第71章沧澜鏊兵(三)
身在中军的章绍如,望见两股黑色的潮水迅猛地冲击在一起,心中的震动和五味杂陈的情绪,一时竟也无人可诉。身为一军主帅,越是在这个时候,越要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但很快,章绍如发现了战局不妙的地方。
朱雀骑军的装备配置虽然和骁骑十分相像,但人马所披的玄色盔甲,其成色和骁骑的还是略有不同,倘若此刻领军冲锋的是叶奇瑜等人或者是章绍如自己,一定能看的出,这甲胄的颜色像极了商路上陶立麾下的云甲军。此刻冲锋的骁骑,虽然不曾随章绍如等人在商路上见过沧云甲,但敌军甲胄的诡异之处却是早就感觉到了。骁骑冲锋,一向都是以弓弩开道,马背上发箭仍然是例无虚发,但这一次虽然箭矢依旧毫无偏移地命中了敌方,但冲击而来的朱雀骑军却如清风拂面,丝毫不为所动,等到再近一些,骁骑们才发现射出的箭矢虽然命中,但箭簇却尽皆折断了,根本无法穿透敌军的甲胄。骁骑的强弓硬弩,纵横多年还从未失手过,今天在这沧澜关下却遇到了第一次挫败。
既然箭矢无法穿透,那就唯有用长枪弯刀来洞穿了,骁骑统领心中如此想到。于是令旗一挥,左右很快领会了他的意图,骁骑将阵型进一步散开,同时长枪平举,准备必杀的一击。对于骁骑的变阵,朱雀骑军显然是有备而来,只见马背上的玄甲骑士,齐齐附身,紧紧靠着马背,同时弃枪出刀,锃亮的弯刀登时闪过一片寒光。
两军的交锋只在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如同两股海浪各自携着一往无前的浩**锐气,在这一个错身之间,朱雀骑军迎面躲过骁骑直击而来的长枪,同时揉身上前,以弯刀削在枪尖之上,只听得战场之上铮然作响,一合之下,骁骑的银枪纷纷折断,无坚不摧的枪头也坠落于地。
看着手中折断的长枪,不少骁骑将士还无法相信眼前的情形,骁骑纵横宇内,从来只有他们一刀断敌之兵刃,如今易地而处,内心的震撼可想而知,但饶是如此,骁骑的阵型未乱,很快又聚集在统领的四周,“将军,怎么办?”
这样的情形,对于这骁骑统领来是也是第一次,但骁骑男儿岂能临阵退缩,“怕什么,枪断了,我们还有刀,刀断了,还有一双手臂,就是手臂断了,也要用牙咬开这些混账东西的甲胄,把躲在里面的人揪出来。”在这统领激励之下,骁骑正要准备再战,但在远处观战的章绍如知道恋战无益,已经下令鸣金收兵了。
听到军阵中的鸣金之声,骁骑正欲再一次冲锋返回本阵,不料面前的朱雀军,齐齐收刀入鞘,同时主动让开了一条路,竟也无意再战了。骁骑策马而过的一瞬间,身为敌手的朱雀军人取下了覆面的甲胄,向着折返的敌人行了一个军礼,一个骁骑军的军礼。那统领也认不出敌阵中是否有自己熟识之人,抑或是不敢认,他知道朱雀骑军今天念在昔年袍泽之义这才网开一面,但若有再见的一天,就真的是不死不休了。
这一幕也同样落入了章绍如的眼中,沧澜守军兵力有限,所接到的命令想必是只守不攻,只要在沧澜一线延阻自己的大军,任务便已经完成,至于这骁骑军礼,固然不乏一尽当年袍泽情分之意,恐怕也还有攻心为上的图谋,军心一旦动摇,自己便也不得不转攻为守了,如此主客之势逆转,想要速战速决,就很难了。但章绍如也不能不承认这攻心之计毕竟还是起了作用,所以随即令道:“即刻安营,深挖壕沟以防骑军冲阵,令调二十门火炮至军前防守,其余人马各归本阵,全力夺取沧澜两翼堡垒。”
“是。”在他身后的数万大军迅速地行动了起来。
叶奇瑜所率的飞骑此刻已经越来越靠近靖北的堡垒,但山下的鸣金之声也引起了他的注意。原本章绍如的计划,是正面以大军佯攻,为飞骑夺取堡垒争取时间,此时鸣金,可见佯攻亦受挫了。以靖北在沧澜关守军的实力,叶奇瑜怎么也想象不出可以正面挫败骁骑的情形,但金戈之声仍犹在耳,他也不不禁犹疑了。用兵之害,犹疑最大,此刻的战况,也不容他犹豫,片刻之后,叶奇瑜打定主意,无论山下的战况如何,数万大军的局面都不是已经成为步卒的数百飞骑可以影响的了,自己所能做的就是尽快攻下靖北的堡垒,届时居高临下既能明了战场情形也能对正面的骁骑大军有所支援,有此决断之后,叶奇瑜不自觉地加快了赶路的脚步。
就在临近堡垒之时,前方探路的斥候与章绍如的传令的哨兵先后赶到了叶奇瑜面前。斥候回报,就在半个时辰以前,堡垒中的靖北军忽然偃旗息鼓,不见半点人声,而哨兵则带来了章绍如大军将全力支援,不惜代价,务求攻克沧澜两翼靖北堡垒的军令。叶奇瑜计算时间,堡垒中的靖北停止行动的时间,正是山下传来章绍如鸣金收兵之声的时候,两相如此凑巧,实在不能令人安心,而哨兵的到来也正好能为叶奇瑜解惑:“爵帅何以忽然鸣金收兵?”
“禀将军,靖北派出一支骑兵,玄甲银枪弯刀在手,与咱骁骑如出一辙,更邪乎的事,这些人的甲胄箭矢不能透,兵器坚韧,一击之下就削断了我们手中的长枪。”
竟然有这种事,但叶奇瑜很快就想到,这支靖北骑兵很可能是装备了沧云甲,武器铸造的工艺中可能也借鉴了沧云甲的铸造工艺,所以不仅甲胄刀枪不入,兵刃还能无坚不摧。倘若这是真的,那么陶立与易君瑾之间的关系,可比自己在商路所见的要复杂得多了。靖北骑兵是不是真的有沧云甲尚在疑惑之间,既有章绍如的军令,叶奇瑜自然先要专心夺取扼守山巅的靖北堡垒。
有了斥候的先入之言,叶奇瑜谨防着靖北设计埋伏,所以只以小队人马试探,谁知等到接近堡垒却发现四周空无人烟,毫无防卫,走到门前,更是门户洞开,像极了当初鹰愁峡上的那一幕,难道靖北慑于骁骑大军逼境,为了巩固正面的关防,撤走了堡垒中的守军?不对,叶奇瑜先就否定了这种可能,两翼的堡垒地势卓绝,易守难攻,而且居高临下,在守城之时是绝佳的翼护,无论靖北守将是何计划都不应该轻易地放弃,何况是在还没有见到骁骑一兵一卒的情况下放弃。就在叶奇瑜思量的时候,部属说话了:“将军,天色已晚,我等是否先行进驻,以向爵帅复命。”
不管这堡中是否有什么阴谋,占据地利是骁骑无法放弃的优势,叶奇瑜便也准备先进去再说,不过如同上山之时他说嘱咐的那样,“留守的一队,在堡外露营,不必随同进驻,另派小队沿途搜索,务必找到靖北军的下落,以防其夜袭。”
“是。”
沧澜关中,朱雀骑军回到城内,迎接他们的是三军雀跃的山呼,但当先的将军翻身下马,取下覆面的甲胄之后,众人见他脸上却没有半点喜色。他治军严谨,三军欢呼过后仍是各司其职地散去了,只留下几个心腹将领,商量之后的部属。
“将军,青龙白虎两营已遵照将领从两翼山堡中撤回。”
率朱雀骑军出关之前,这守将就曾下令,如若骁骑鸣金收兵,则密令两侧堡垒中的守军经由堡中的密道撤出,将两座空堡留给骁骑军,此刻都已遵照他的吩咐办妥了。
“嗯,很好。今天大家都辛苦了,传令,今晚宴请三军将士,上下同乐。”
部属中不乏异议,“将军,此刻,恐怕还不到庆功的时候吧。”
这守将知道部属担心的是什么,“夜战虽是我军的长处,但也是骁骑的长处,彼此都想扬长避短,但又不免都投鼠忌器,我想骁骑一定一面提防着我军夜袭,一面还会不断派谍探前来窥伺,让他们看见我军大肆庆功,正可以麻痹其判断。若是轻敌前来偷袭,我军正好可以以逸待劳。另外,朱雀骑军虽然技高一筹,但终究只有五百人,今天不过浅尝辄止,所以骁骑没有发现大部骑兵都是身着寻常甲胄的,若不能虚实相间,被骁骑识破了底蕴,大军不计伤亡,即刻强攻关城,我军危亡立见了。”
“是,将军所言极是。”
“青龙白虎两军的兄弟,可不要贪杯,随时准备从密道中杀将回去。”
“遵命。”
沧澜关前第一天的大战,就以骁骑折戟但靖北也失去了翼护两翼的山堡作为终结,残阳之下战场上的硝烟还未散去,但两军的将士都知道,这场大战才不过刚刚拉开序幕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