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天子抱恙
冯聿林的奏疏到底是送到皇帝的面前了,强自抑制了心中不舍的皇帝,勉力离开了千波殿回到禁宫之中,心中始终对霍玉芜惦念不下,但既然已经答应了她,也不便出尔反尔,所以一面召集太医前来诊脉,一面让英和将近日的内阁呈递的奏疏拿来,聊作消遣。
披览奏疏在皇帝原也是驾轻就熟的事,时近年关,许多政务不过虚应故事,皇帝也不甚关心,唯一要注意的就是兵部和户部,有关军械粮草的整备筹措已届完成,所以这一道奏疏皇帝看得格外仔细,遇到紧要之处,更要详细地加以批点,其间还有一些不足之处,觉得非面谈不足以讲授机宜,还在思量着明日散朝之后要召见两部的尚书。皇帝之所以如此看重,也只因各路大军抵近帝都的消息不断传来,之前是屡下诏旨命各地将帅从速进京,如今既然来了,朝廷也要拿出个样子,免得被各地将帅小瞧了。就因皇帝是如此专注投入,太医虽是奉召立刻赶来,但在旁侍候的英和却不敢打搅皇帝,等到见皇帝将兵部与户部联合上奏的这道奏疏看完,英和方才往前一步道:“陛下,太医已至,还请歇息片刻让太医诊脉吧。”
皇帝自觉精神尚可,但看着御案之上堆叠的奏疏,便想着也不急一时,于是将文牍推开,起身活动了几下筋骨道:“好,就在后面暖和召见。”
勤政殿后就设有暖阁,原是为了皇帝处理政务偶得闲暇时小憩的,阁中设有软塌,此刻正好让皇帝躺着休息之余让太医会同诊脉。
皇帝的身体自幼就受太医调理,虽历经多年,但脉理药案太医院早就立专档收存,所以皇帝的体质在太医看来可以说是了然于心,以往多是皇帝自己不以为意,照顾不周以致时好时坏,此时太医诊脉之下,病症与平日并无太大不同,只不过医家处事,总会更加谨慎一些,而当到太医则更是慎之又慎,因为一点差错,都会牵连无数人的身家性命。所以此刻太医心中虽已有了意见,但对于措辞还在思量之间。
皇帝自幼弃武习文,所以体魄不如宁王和燕王健硕,这是朝野内外都知道的事情。等到成年以后,诗酒风流,复伤本源。平日太医调理,所注重的乃是固本培元,好比一所房屋,只要梁木稳固,纵然屋顶偶有破陋,不为心腹之患。但自从四海承平,离宫落成,皇帝夜夜欢歌,逢宴必酒,而逢酒又常醉,这与固本培元的初衷大相径庭,因为连最基本的休息都不能保证,而皇帝兴致所致,自然爱美酒更胜苦涩的药汤了。这两年因为用兵,皇帝虽已远离了酒宴,前几日的夜宴相比往年也克制了许多,但调兵遣将心神损耗更甚,虽然时时以药茶温补,但杯水车薪,皇帝这所房屋梁木久被虫蚁腐蚀,外在修补不过裱糊匠所为,渐渐有难以为继之势了,一遇风雨,就有倾覆的危险。至于皇帝近日所感之疲累,不过是表面的症状,其实气血已亏才是真正的大患,太医切脉之下,皇帝心肺两脉俱有损伤,同时以肺脉为甚,而要调理,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要安心静养,不为俗务所烦扰,这在日理万机的皇帝,却是最难办到的一件事。
太医诊脉原有一套世代相传的秘诀,只在师徒之间传承,默记于心。其中一点就是御前召对,避重就轻,但在下药开方时却要对症,同时在脉理药案之上要留下痕迹,以备将来卸责。医家都以太医院为魁首,但高处不胜寒,皇帝亦有生老病死,而将来皇帝若有不测,已经死去的病人是无法和医家对质的,但若说是治死了天子,转眼便是可以灭族的巨祸,所以自保之道都在白纸黑字的脉理药案之上。
诊脉的太医此刻自然想起了学徒之时师傅的教诲,默念秘诀,回奏的腹稿就已然打好了。
“陛下近日必是休息不足,所以精神原就要差些,加之夜宴之时高台饮酒,以致寒风侵体,有损心肺,这才有精力不支,偶会咳喘的症状,微臣这就拟方,还请陛下按时服药。”
以往皇帝虽也时常召太医诊脉,但对他们的话并不全然信之,所以服药亦很随意,这次因为心境不同,所以决定听从太医的劝谏,按时服药,于是对太医也好言相慰了几句方才让其退下。
太医的回奏,皇帝听过也就置诸脑后了,但英和对太医院的作风更为熟悉一些,特别是那一句心肺有损,语意模糊,到底因何而损,又损伤到什么程度,皇帝不谙医道,但英和却不能不问,因为他之荣辱完全系于皇帝一身,而想要探知其中真相,少不得又要找纪柏棠帮忙。于是趁皇帝服药过后小憩,英和悄然离开勤政殿想要与纪柏棠通个消息。
禁宫之中传召太医的消息不胫而走,皇帝常有微恙,召医诊治不足为奇,所以多数的人听过之后便也抛诸脑后了,不过这多数人中既不包括纪柏棠也不包括冯仲,只是两人的处置略有不同。由于冯聿林今日一早就已离开帝都到新城天策军营中去了,所以留守府邸的冯仲虽然得到这个消息,一时却也无人可以商量,皇帝的病情,了解最为确切的当然是太医院,但天策府与太医院素无瓜葛,想要探听消息,着实也不容易,不过既然身为谋臣,所做的本就是这些不容易的事,而且事情有些难度,对于冯仲来说反会觉得有趣一些。太医虽在禁宫之内,但值守亦有班次,等到当班的太医散值回家,总有探访的机会,太医院是个清水衙门,俸禄平常,所以家境清贫一些的太医也常为官宦人家诊治,聊补家用,想要接近太医这便是个机会,至于今天是哪位太医当值,每日都有布告不难得知,所以冯仲以备好重金,只等宫中的太医交卸公务回家,再做计较。
纪柏棠则比冯仲要简单些,英和暂不能离开禁宫,所以传来的消息只有寥寥数语,而纪柏棠自从当初受幕僚启发,皇帝多病,而病无常势,纪府门下也要有一个深谙医道的人才才好,所以数年来暗中已在太医院下了很深的功夫,以他的权势地位将一两名太医收为己用亦非难事,何况太医院清苦,对于当朝阁老的延揽,更难拒绝。不过纪柏棠亦很小心,太医侍候皇帝,倘若结交的痕迹太过昭彰,将来皇帝若有不测,自己便是百口莫辩了,所以这一重关系,连英和都不知道。收到传讯的纪柏棠,自然要设法探得皇帝病势的事情。这天当班的太医,与纪柏棠虽无交情,但同僚之间,对问诊常会相互探讨切磋,而且太医院内部从不讳疾忌医,所以皇帝的病情如何,纪柏棠在傍晚时分就已了解得非常清楚了。
纪柏棠对医道的了解粗浅,但门客的比喻却极浅显,一幢房屋,当初地基本就不甚坚固,全靠梁木支撑,如今梁木亦腐朽,外间只要骤来风雨,便有倾覆倒塌之祸,其间虽可聘请能工巧匠修补,但总是治标不治本而已。原先纪柏棠还心存侥幸,皇帝到底才不过四十岁而已,虽然放纵一些,也不至于立刻油尽灯枯,对此门客亦有解释。前几年四海升平,陛下事事顺遂,心境平和,所以气血虽略有不足,但尚可支持。如今不仅宵衣旰食,常为了军务政务通宵不寐,而且心境亦今非昔比,顾此失彼,心神损耗更甚。
于是纪柏棠不得不问一句切实的话了,“如此看来,岂不是朝不保夕。”
“医家并非真的就能断人生死,不过,病在本源,乃是慢症,如无意外,不至于骤然而崩。病势发展,征兆必然明显,阁老只多多留心便是了。”
纪柏棠当然不能只是旁观而已,但如何布置却也和眼前的门客无从谈起,于是命人将其带下款待之后,留下自己在书房默思应对之策。
禁宫之中,皇帝小憩方醒,见四周无人,连英和亦不在侧,知道是自己服药之后,內侍深恐打扰,兀自退去了。皇帝睡过这一阵,精神好了一些,从软塌之上起身,方才略动了一下筋骨,听到声响的英和已经进到暖阁侍候了。皇帝看到英和,所以只是倚靠在软塌之上说道:“将外间的奏疏拿进来,朕就在这看。”
英和随即将勤政殿中的奏疏拿进了大半,而冯聿林的那道奏疏正在其中。冯聿林甚少上奏,所以皇帝看到之后还觉得十分好奇,等到打开,方才看了几个字,脸色便不同了。冯聿林的这道奏疏很长,而涉及的事又极重要,皇帝看完之后,还要在心底反复推敲,所以这一道奏疏足足看了三刻钟。冯聿林的奏疏中写的是什么,纪柏棠早在暗中知会过英和了,所以此刻英和自然不会去打扰皇帝,只看皇帝起先面有怒容,但看得越久,脸色反而越平静,就连英和也看不出皇帝对冯聿林的奏疏到底是何态度了。
英和只见皇帝缓缓地将手中的奏疏放下,同时拿起英和刚刚温好的药茶喝了一口,英和正待上前,却看皇帝脸色一变,连声咳嗽,而手中茶盏之内,明显已经看到了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