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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海祸（第1页）

第264章海祸

那晚是个和之前无数岁月一样平静的夜晚，至少子时以前是这样。海面平静异常，偶尔有小小的浪涌掀动渔船，然后轻轻的拍在岸边，发出轻柔的哗哗声。

渔民老海独自坐在船上，在海面上慢慢的划着，他这次是出来检查自家的蚬子苗。大蚬湾村的内湾环境极好，无风无浪且海草丰富，蚬子可以直接放养于此，渔民们靠着养蚬子就足吃足喝，如果趁着天气好出海捕鱼，那日子会过的相当不错。可老海毕竟已经五十多了，出海捕鱼的活是干不动了，平日里就伺候伺候自家的蚬子苗。

忙了大半个时辰，老海坐直了身子，用力的挺了几下腰，点上烟袋慢悠悠的抽着，顺便往远处湾口撇了几眼，那里有几条按照老神仙的吩咐布置的渔船，负责湾口的巡逻值班。今天刚好是他儿子小海轮值，老海想远远的看一眼，也能让自己放心。

可让老海吃惊的事情出现了，他并没有在那黑黝黝的夜色中看见渔船上挂着的灯笼。按照渔民的规矩，渔船头尾是要各挂一盏灯笼的，船头高船尾低，为的就是能在海上规避对方，防止渔船互相撞了。三条渔船应该是六盏灯笼，可此时却一盏都看不见！

老海缓缓的在渔船上站直了身子，眯着眼睛往远处眺望，也许是凑巧三条船都转到了山崖背面，所以看不见了？但很快，老海的脸色变了，他依然没有看见三条渔船，但却看见了一条白线！那条白线看似极细，但却极宽，从湾口涌入之后迅速横跨了整个内湾，随之而来的还有如同闷雷一般的隆隆之声。

老海已经有三十多年的出海打鱼经验，自然识得这是什么，他直接把烟袋扔在一边，用最快的速度从防水的皮口袋里摸出一个胳膊粗细的烟火点燃，随着一枚刺眼的亮黄色烟火升上半空，他的嘶喊声也随之从喉咙里冲了出来：“来大涌了！来大涌了！”

涌是一种很可怕的海洋状况，表面看似平静，但水下实则已经翻天覆地，如果不是经验丰富的渔民，是很难发现涌的存在的，而被涌击中的渔船会被迅速扯进海底，然后被绞的四分五裂，绝无生还可能。除此之外，涌还会对水下环境造成极大的破坏，如此大的涌冲进湾里，那些蚬子苗怕是保不住了。而涌一旦冲到岸边，会立刻变成数丈高的巨浪，如此浪头拍下来，怕是半个大蚬湾村都会消失不见。

但涌只存在于外海，这种内海且直接冲进湾里的涌，老海还是第一次见。毕竟围着这湾的两座山岭，早就会把巨浪和大涌挡在外面了。想到这里，老海察觉出不对，转头向着涌的方向看去，这涌不合常规，着实奇怪。但就在他刚刚转过身来的下一刻，一条漆黑的腕足猛地从海水中探了出来，老海连发出惊呼的机会都没有，就被这比他腰身都粗的腕足卷进了海里。之后，白色的大涌片刻不停的撕碎了这条失去了主人的渔船，向着依然酣睡中的大蚬湾村扑了过去。

此时孙家老祖之前布置的警戒哨起了作用，轮值的弟子和村民发现了空中的黄色焰火，随即吹响了手里的哨子，凄厉的哨音划破夜空，惊醒了沉睡中的村民，众人冲出屋子来到海边，很快发现了内湾中的大涌。

虽然说水火无情，但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渔民对于大风大浪还是有些经验的，至少心态上要好很多。众人虽然急促但不慌乱的往高处跑，用近似冷漠的神情看着自己的渔船被丈许高的浪头拍成碎片，每个人都很清楚，渔船没了还能再修再造，人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但这种平静的神情并没有维持多久，很快，他们的表情随着从海水里冲出来的东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只只黑色的怪兽从海浪中破水而出，它们体型巨大且面容丑陋，尤其是在火光的映射下，那种狰狞的面貌让人终生难忘。更让人难忘是它们的攻击方式，有几个个头偏小的被抛出来足有十多丈，有的甚至直接落到了村民们的脚下，还没等众人看清楚它们的相貌，那东西就砰然炸开，变成一团黑色的**溅射在众人身上。被这**溅到的人立刻惨叫不止，痛苦不堪的满地打滚，最后身体全都变成了黑色，极度痛苦的死去。

这些会爆开的怪兽已经颇为吓人，另外那些则更是让人胆寒，它们的体型要巨大很多，虽然只能匍匐在岸边，但威力却丝毫不弱，不停的将黑色**、石块甚至是整艘渔船抛向众人。

从未见过的怪物、惊恐骇人的攻击方式、漫天飞舞的有毒黑液和乱石，这一切都让渔民们彻底慌乱了，他们惊恐地四处逃避躲藏，根本不再顾忌其他，时不时有人被挤下高台或是被撞翻在地，惨叫声不绝于耳。

此时孙家老祖已经听闻消息，站在孙家大宅门口向着海边凝神观望，他的眉头紧紧的皱起，拳头也攥了起来。片刻之后，老祖开始吩咐位在身边的家人和弟子，让众人帮忙疏导村民，引领村民先来这孙家大宅暂避，然后又喊人给自己准备符纸、朱砂、书案等物，说这些怪兽都是被咒术所控制，乃是人力所不能抵挡的，自己要以咒破咒，也许会有几分成效。

在孙家家人和众弟子的协助下，大批的村民进入了孙家大宅，这里地势最高，相对安全了很多，众人挤在院子里，忧心忡忡的看着站在孙家大宅门口的老祖。此时的孙家老祖已经不再是那个耄耋老人的样子，他身穿道袍披发赤足，左手捏着符纸，右手擎着桃木剑，在三尺的范围内按照七星八卦的方位不断游走，同时口中念念有词。而他身前的三尺书案则摆着线香、朱砂、无根水、五谷、狼毫笔等一应物件，待他做法之时随手取用。

很快，孙家老祖念咒完毕，左手一抖将符咒抛出，右手桃木剑唰的一下凌空刺出，那符咒瞬间变成了一团火球，如同被一根无形丝线牵引着一样，向着下方一只形似章鱼的怪兽飞去。片刻之后，火球打在了那章鱼怪兽的一只腕足上，随后砰然炸开，那怪兽发出嘶哑难听的声音，留下一条断掉的腕足后退回了水中。村民们见状发出了惊天的欢呼声，这第一个回合的交手仿佛就已经让他们看到了胜利的希望。但孙家老祖的面容并没有因此而缓和，他自己心里清楚，这只是第一步而已，只能证明自己的猜测是对的，证明自己的攻击有效，除此之外再无任何意义。他放下桃木剑，提起狼毫笔，开始点点刷刷的绘制第二张符咒。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孙家老祖和那海中的怪兽们不停的对抗着，因为位置颇高，那些怪兽对他并没有太大威胁，他的符咒却能很好的杀伤那些怪兽。但那些怪兽却如同打不死一般，中了一记符咒之后，只要身体不被炸烂，就会挣扎着重新爬上岸，继续横扫着房屋村落。即便身体被炸碎，它们也变成了一滩滩恶心的黑色**，腐蚀着地面，污染着海水。而有一小部分怪物似乎也变得聪明了起来，它们利用孙家老祖看不见的角落一点点的向着孙家大宅移动靠近，把毒液和石块的落点一寸寸的向孙家老祖推进。

有眼尖的弟子发现了这个情况，几个人举着桌子、锅盖、笸箩冲了出去，他们想把这些东西当作盾牌，然后去斩杀那些怪兽，但那些东西根本无法抵挡对方的攻击，这些勇敢的弟子很快就变成了漆黑的尸体。老祖说的没错，这种怪物靠人力是无法对抗的。

在天色将明的时候，怪兽们缓缓退回了海水中，孙家老祖向着最后一只怪兽扔出了自己手里的符咒，绽裂的火球伴随着怪兽的嘶鸣宣告了这场战斗的胜利。但这并不意味着结束，那怪兽已然离着老祖太近了，它拼死挣扎着向着老祖扔出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块，精疲力竭的老祖根本无力闪开，被这石块正正的砸在胸口，吐出一口鲜血后轰然倒地。

天亮了，村民们开始陆续走出孙家大宅，他们发现自己村子的一大半已经被彻底毁掉了，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黑漆漆的尸体，甚至分不出这是怪兽的肢体还是人的尸体，地面被黑色的**覆盖，虽然没有鲜血的狰狞，但也没有一丝丝生机的显现。而比起搭房子修渔船更让他们痛苦的事情是湾里的那些蚬子苗几乎被摧残殆尽，一根根用来放蚬子的粗缆横在水面上，附在上面的蚬子早已经四分五裂、壳碎肉烂了。最后经过统计，千亩蚬苗仅幸存十余亩，其余的蚬苗要等彻底清除掉海水里的毒液后才能再次投放，而即便如此，也很难保证以后还能有之前的品质了。大蚬湾村的命脉，算是被毁了个七七八八。

自古以来都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村民们还没从失去蚬苗的痛苦中恢复过来，又一个令他们震惊的消息传来：孙家老祖仙逝。连续三四个时辰的高强度消耗透支了他的身体，而最后那块石头彻底断绝了他的生机，在病**将养了半个月后，老祖没能熬过这最大的一次劫难，撒手西归了。

半个月的时间内，渔民们先后失去了蚬苗和老祖，整个大蚬湾村几乎都失去了活力，人人目光呆滞，毫无目的的呆坐着。孙家人和弟子们很快传出了老祖的遗愿：对外不可说老祖是累病而死，而是要说老祖羽化成仙。对待外人要一直保持警惕，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不与外村人交往，尤其是不许让外人进村。

对于这两条遗愿，村民们无不遵守，不许外人进村这个毫无疑问是继续防着有人进村破坏，现在的大蚬湾村经不住一丝一毫的折腾了。至于老祖是仙逝还是累病而死，其实对于村民们来说是一样的，在他们心里，老祖早已经是位老神仙了。尤其是当过了一段时间之后，老祖的遗骸不腐不烂，更是加深了村民们的这种看法，这可是正儿八经的金身仙蜕，如果不是羽化成仙，肉体凡胎怎么会如此？

也就是从这次海祸开始，大蚬湾失去的老神仙，湾里的蚬子也是一茬不如一茬，到最后没了大蚬子。村民们严格遵守着孙家老祖的遗训，不对外张扬，也不主动对外交往，能在村子外做的事情绝不放在村子里。而老祖的弟子们做的唯一一件对外沟通的事情，就是把这个消息传给了千里之外的陈秀才。

表面上来说，陈秀才毕竟是曾经的师兄，老祖的爱徒，应该通报一声。但实际上在老祖仙逝前的那段时间，众人领命对海中怪兽的来历进行了追查，在湾外发现了一片用来培育海兽的区域，其中有明显的符咒痕迹，拿回来交给老祖研判，结果发现这和当初陈秀才拿来的那本禁咒之书中的内容极为相似，所以众弟子认定这幕后的主导定是此人无疑。而将老祖羽化成仙的事情通报于他的目的，就是为了震慑。果不其然，在得到老祖成仙的消息之后，陈秀才脸上的表情复杂至极，也许是真的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如此，自己的报复行为竟然成就了对方的仙班之路。假模假样的哭了一通之后，陈秀才送几位师弟出门，表示以后自己再也无脸再入大蚬湾，希望各位帮自己给老师敬香礼茶。

从此之后，大蚬湾村进入了一个“自闭”的时期，陈秀才也成就了他的陈府，双方虽然再无明面上的交往和敌对，但私底下还是在想尽办法探听对方的虚实，尤其是大蚬湾村防的更加严密，生怕陈府庄一有机会探得真相便会让大蚬湾村再经历一次灭顶之灾。而在我们三人私闯孙家大宅之前几天，孙家刚刚抓住了两名来自陈府村的“游客”，这就让孙家人防范之心更重了几分。

讲完这个故事，孙老太爷轻轻的吐出一口气，拿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我沉吟了一下开口问道：“老爷子，这既然是千百年的秘辛，而我们三人又未摆脱嫌疑，您为何又要深夜来此把真相告诉我们呢？”

孙老太爷微微一笑：“我这老头子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识人断相还算有点经验，三位的气度作派跟以前两人大不相同，所以我觉得陈府庄怕是还请不动三位。而且陈家如此作为实在是有违天道，我孙家固然没有能力解决此事，但还是希望能有能人志士除此祸害，以慰高祖以安天下。”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说道：“我若没有看错，三位应该是官面上的人物吧？”

“这个～～”我被他突如其来的问话给弄的愣住了，当下没有直接回答：“老爷子，请恕有些事我也不好直接告诉您，不过您放心，我们是不会辜负您的这份信任的。”

孙老太爷微微一笑见好就收，并没有过多追问，便笑着起身告辞，说打扰我们休息了，明天一早会晚些让人送来早饭。我们三个也礼貌告辞，结束了这场深夜谈话。

送孙老太爷出门后，我关好房门后又站在门口静静地听了一会，确认门外没人了，才转身坐回吴组长和曲非直对面，轻声问道：“你们俩怎么看这事？是真的吗？”

曲非直撇撇嘴：“他这个逻辑性倒是很强，但拿着符咒打退怪兽～～这个，我觉得有点离谱，至少有夸大成分。”

我摆摆手：“不重要，几百年的传说了，又是自家高祖，夸大一些不是问题。我想问的是，陈府庄和大蚬湾，你们更愿意相信哪一个？”

久没说话的吴组长突然抬起头来冲我一笑：“这个简单，明天起床之后，我一个电话就可以查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