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酷小说

第162章 卅一姐（第1页）

第162章卅一姐

卅一姐至今还能记得自己当初被抢时候的场景，其实那也不过是一个脑海中的瞬间，在她的记忆中当时自己正在一个大门口骑木马玩，突然间就有两个人冲了上来，把自己抱起来就跑，然后塞进了一个黑洞洞的地方。剩下的她就记不得了，伴随这个画面的，还有一段怎么也挥之不去的凄厉哭声，她相信那是自己母亲的哭声。

到了这地方之后，她就被扔给了另一个女人看管，和她一起的还有七八个同龄的孩子，这一群幼女就这样每天在暗无天日的山洞里长大，把一个看起来颇凶的女人叫做妈妈。等她们到了六七岁的时候，就开始跟着大人们学习搓草绳、作草编，从草编的鞋底、小鸟到筐、篮等等物件。学会了之后，这个技能会跟她们一辈子，也可以理解为她们的一生都会在编织中度过了。

又过了几年，到卅一姐十四五岁的时候，那个被称为“胖妈妈”的女人突然不见了，虽然卅一姐对她并没有什么好感，但心里还是多少有些伤感，毕竟被她照顾了十多年，说一点都不在乎是不可能的。可她还没有来得及伤感多久，新任的“妈妈”就出现了，随之而来的，就是她和几个同龄的女孩子被推了出来，通过“抽签”的形式“分配”到了卅一家，成了一个老男人的妻子，有了“卅一姐”这个名字。接下来她的生活变得更加“丰富”起来，除了每天的草编、洗衣、家务之外，她还多了一个照顾孩子的工作。

十几年的时间，卅一姐和这个她之前根本没见过的男人生了三个孩子，男人虽然年龄比她大不少，但对她还是蛮好，里里外外的事情很是照顾她，所以她也就有些认命了，以为自己的一生也就是这么度过了，毕竟这村子里的其他女人也是这么过的，自己似乎没什么可抱怨的，至少自己摊上的这个男人不算差。可就在她刚怀上第三个孩子不久，这个比她大了十几岁的叫做赵卅一的男人突然不见了。

一般来说，他们一家会和其他家庭一样，早福过后去吃饭，饭后男人们就去干活，女人带着幼童回家，然后在晚福的时候碰面，和众人一起吃饭后各自回家。可那天她并没有在晚饭的餐桌上看到男人，直到晚上快要夜福的时候，几个冷冰冰的面孔突然冲进了家里，其中一个领头的告诉她，男人不会回来了，以后她的大儿子就叫赵卅一甲了。卅一姐想问为什么，但那几个比她自己儿子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并没有给她任何解释，只是冷冷的把她推回屋里，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为了这事，卅一姐去找上十八家理论，可结果非常出乎她的意料，上十八家的人非但不见她，甚至还把趁着晚饭时间过去理论的她给关了起来。这一关就是三天，等她被放出来，已经快要虚脱的她差点没能保住肚子里的第三个孩子。后来她也哭过也闹过，但周围人的冷漠让她寒了心闭了嘴，从此全心全意的照顾自己的三个孩子。好在这三个孩子都还算安稳，大儿子加入了护村队，算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了，二儿子虽然只有九岁，但也足可以帮助她做些家务，这母慈子孝的日子让她对生活又重新燃起了一些信心。

再过了一段日子，有关系不错的大嫂神秘兮兮的告诉她，不管男人女人，一过了五十岁就都会消失不见，那不是自己主动消失的，而是被抓走了。过了五十岁之后，整个人的精气神就不行了，这时候就不能让他们拖大家后腿，就得去祖洞伺候祖灵，一直伺候到死。说这话的时候，大嫂的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忧愁，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又不敢说。

卅一姐是知道祖洞和祖灵的，这是赵家沟的一个大秘密，每家的房子都是前后两道门，前门出去就是赵家沟村，后门出去就是祖洞，祖洞是个巨大的山洞，山洞的深处有一个巨大的被尊称为“祖灵”的生物。虽然赵家沟人每三个月都会去参拜一次祖灵，但没有人见过祖灵到底长什么样子，他们只是非常单纯的相信是祖灵养育了赵家沟人，是祖灵庇护了赵家沟人，现在他们要保守祖灵的秘密不被别人发现，否则祖灵一旦出了麻烦，赵家沟所有人都会为之遭受天灾。

今天听到大嫂这么说，卅一姐心里突然一抽，她觉得似乎伺候祖灵这事似乎没那么简单，哪能成天不停的伺候，连回家见见老婆孩子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其中一定有什么蹊跷。但她没敢多问，之前的经历让她学会了谨慎，她淡淡的说道：“祖灵是甚？祖灵是神仙！能伺候神仙也是咱这些凡夫俗子的福分了。”见她如此态度，那大嫂也没多说，脸上挤出了一丝嘻嘻哈哈的笑意，这话题也就被遮了过去。

自从那天回家之后，卅一姐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想法是极有可能的，她自己虽然年轻，但说这话的大嫂已经快五十的人了，说不定就知道些什么，她突然跟自己提起这事，也许就是想找人倾诉一下。但自己也是真的不敢再沾上一丝一毫，至少不能让别人知道自己对这事感兴趣。现在静下心来仔细想想，这村里的的确确看不见任何一个五十岁以上的人，应该说出了上十八家的人之外，看不到任何一个五十岁以上的人，似乎每一个年纪颇大的人都是一夜之间就消失不见，然后再没出现过。比这更令人不解的是，似乎从没什么人因为这个闹过，或者说闹过的人都像自己一样被“教训”了？

说到年纪大的人，别的她不熟悉，但从小把她养大的那个“胖妈妈”和自己男人都是莫名其妙消失不见且再没出现过的，甚至说他们不是被抓住伺候祖灵，而是更加直接的遇害了？卅一姐不敢想下去了，她怕自己想的太多之后又会控制不住自己，她也怕孩子们会知道自己的想法，自己还可以控制，万一他们一冲动，那可怎么办？于是，她又一次的“认命”了，毕竟斯人已逝，她得为活着的人着想。

但就在几天前发生的一件事，让她彻底崩溃了。一伙人再次闯进了她的家，用冷冰冰的语气告诉她，她的大儿子赵卅一甲犯错被抓了，这还不算完，领头的年轻人，也就是赵十二乙指着她的二儿子说：“以后你就叫赵卅一甲了。”

这和几年前几乎完全相同的一幕让卅一姐心里凉透了，她呆呆的站在那里看着那群人，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看似平静的接受了这一切。但她心里已经是巨浪滔天，在赵家沟，被剥夺名字就几乎等于被宣判了死刑。如果说男人的消失是年龄到了遵从祖训，但儿子呢？他才十几岁，远不到“消失”的年龄，而且就算犯下弥天大罪，她这做母亲的也应该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还是克制住了自己，她不能让自己像几年前一样失去自由，只有保证自己的自由，才能够知道儿子到底怎么了，才能有机会救出自己的儿子。

是的，这次她虽然沉默，但已经决定不再忍受，而是要有所动作了！

对于这么一个封闭的山村来说，突然出现两个外乡人是个很大的事情，虽然大家面上都不说，但私底下还是会利用干活的机会轻声议论几句。很快，卅一姐就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和自己儿子一起“消失”的，还有他们一个五人小队的所有人，而这个五人小队，正是那两个外乡人来村里那天负责村口值守并把他们带进来的小队。也就是说，因为这两个外乡人，赵家沟有五个家庭受到了牵连失去了自己的儿子。而其中的理由牵强的可笑：据说是领头的赵七五甲收了其中一个外乡人送的打火机，所以这一队人都受了牵连，在后续的审讯中，他们供认出自己还吃了外乡人的东西。

这几个孩子的行为在别人看来也许只是最基本的礼仪，最多也就是个有点没出息的玩笑行为罢了，但在赵家沟村民眼里，尤其是上十八家眼里，他们确实是犯了弥天大罪。因为赵家沟不允许拥有私人财物，他们的崖居、崖居里的一切财物都是由上十八家统一分配的，甚至就连婚配也是通过“抽签”来决定的。所以说，一个打火机虽然不值什么钱，但它带来的后果和影响是十分恶劣的，尤其是赵七五甲竟然还隐瞒不报，这就让整个事件的恶劣程度更上一层，值得每个人警惕和反思！

说到这里，卅一姐回头看了我一眼，轻声说道：“你不用担心，虽然那个打火机是你送给他的，但我不恨你们俩，我只是受够了这种生活，我这一辈子扔在赵家沟没什么，但不能让我的孩子们继续在这里生活下去了，他们有享受生活和接受礼物的权利。”

我点点头，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小时候羡慕陶渊明在《桃花源记》里写的故事，去世外桃源生活是我曾经最大的梦想。但随着慢慢长大，我知道那种乌托邦式的地方是不存在的，也许一个人还能坚持，但当成为一个群体的时候，他们就会有不同的需求，也会因此产生矛盾，而且免不了要跟外界发生接触，内部矛盾越大、外部接触越多，原本的那种乌托邦式思维受到的冲击就会越大，每个人自身的想法就会更多，最终就会导致这个乌托邦的崩塌。

就如同眼前的卅一姐，她原本已经接受了这种看似很平静的日子，接受了一个大她几十岁的男人，但她的生活被一次次的颠覆，她的梦想被一次次的湮灭，终究因为一个看似不起眼的打火机，开启了她的复仇之路。此时我又想起了夏老头让我和曲非直来这里的目的，既然他让我们来，那必定就是有目的的，也许这事就着落在卅一姐的报复上，况且这事本身也是因为我送出去的打火机而起，所以无论从哪方面来说，我都必须要帮卅一姐。

想到这里，我抬眼看着卅一姐，低声说道：“我要修改一下你的计划，我去祖灵那里搞动静，你带着我兄弟去救你儿子。”我指了指曲非直补充道：“别看他个头不高又戴着眼镜，但其实很能打的。”

卅一姐摇头：“不行，祖灵那里太危险，我们每三个月一次的祭拜都是在祖灵祠外面，据说祖灵脾气暴躁无比，距离近了会死人的。你一个外乡人根本摸不清楚套路，万一死在里面怎么办？”

我笑了笑：“搞事情嘛，自然是外乡人更好，既然祖灵脾气暴躁，那它对外乡人应该更暴躁，说不定我往站在祖灵祠门口一站，那效果都比你搞事情强很多。”说着，我伸手握住了卅一姐的胳膊：“相信我，比起一个外乡人，你儿子更需要你这个当妈妈的。”

还没等她相出反驳的理由，曲非直突然开口说道：“现在能不能告诉我们，守卫什么时候换班？”

卅一姐被他这么一问，下意识的答道：“天灯加火的时候。”随着她的话音，我们几个同时抬头向上看去，那最高处的火苗几乎同时开始晃动起来，变得忽明忽暗，看起来真的是有人正在抱着木柴往里加火。

我和曲非直对视一眼，不再多说什么，互相拍了一下对方肩膀，我趁着光亮看准眼前的岔路，向着祖灵祠飞奔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