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冰天血雨
厉牛儿倒悬在三丈高杆之上,像一只被蛛丝缚住的小虫。
在天血使者去捉厉牛儿的时候,百里玄枵就在蔡州为炼妖做准备,如果可以,他情愿再等几天选更好的时辰来执行计划。但是朱全忠的大军已经在向蔡州迫近,容不得他多耽搁。
一名健卒口衔牛耳尖刀攀上高杆,只等一声令下,就要割断厉牛儿的喉咙。
百里玄枵高高举起了令旗,他的手腕刚动,在高杆旁边忽然凭空出现黑白两道影子。黑影化作飞虎,直扑衔刀的军卒。白影化作蝙蝠,去咬捆绑厉牛儿的绳索。
军卒惨叫一声,从高杆跌下,落入悬瓠池中。宁静的池水霎时间翻涌巨浪,一个灰白色的巨人从池中站立起来,他伸出双手,一只手去抓白蝠,一只手拍向黑虎。
凶恶的妖虎在这个巨怪面前,就像一只小猫,被一巴掌拍飞出去。白蝠从指缝中飞出,但被小指扫到,如同被巨椽打中,重重的摔落在地。
灰色巨人万骨同悲一步步走出悬瓠池,抬脚去踩白蝠,忽然,一束蛛丝飞来扯住了它的小腿。白蝠趁机在地上向外打个滚,变回少年宁归邪。
万骨同悲低头去看蛛丝,而秦宗权的大军已是一片哗然,在万骨同悲身后,出现了一个一丈多高,上半身是女子,下半身是蜘蛛的怪物。在这怪物旁边,还有一位白发老者、一个枯瘦老僧,以及一个莽和尚。
来者正是轩辕集等人,静慧不得已显出妖身,将众人从妖界带到悬瓠池边。
百里玄枵知道必有人来救厉牛儿,但就凭这几人,能济什么事?分明是前来赴死。但他看到百了禅师后,暗吃一惊,心道怎么他也来了。他见百了禅师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有意避开了眼神。
一名小校急匆匆走到百里玄枵近前禀报城中起火。百里玄枵皱起了眉头,原来厉牛儿还有同伙在蔡州捣乱,但现在炼妖计划已箭在弦上。他向左右说了声:“别让他们碍事。”
尸祢罗与元九婴都怪对方没有趁早把百了禅师除掉,但现在无暇争吵,只能一起应战。万骨同悲则已经发现了蛛丝的主人,握起拳头打向静慧。黄罗伞下的秦宗权用手一指,张晊申从二将翻身下马,化作钦原、蛊雕两头妖兽咆哮着冲向轩辕集,两只小队跟随主将杀上前去。余者原地不动,等待下一步的指示。
妖虎俯冲而下,截住了两头妖兽,扭打做一团。百了禅师和池中悟冲上前对上了元九婴与尸祢罗,宁归邪也爬起来取出鲸澜剑以一敌百对付两队军卒。轩辕集仰望高杆,见日影斜照,厉牛儿的影子正落在旗杆上。他腾身而起,立掌如刀想要断绳救人,但身在空中,却见从旗杆上的影子里探出一只持剑的手臂,剑刃划开了厉牛儿的喉咙。
殇剑思一直潜伏在暗影中,他见众人来救厉牛儿,趁人不备,借影子跃上高杆,果然一剑封喉。他正要把手缩回影中,轩辕集却怒吼一声抓住了他的手腕,不等殇剑思挣脱,手臂就被轩辕集折断。他惨叫一声,从高杆跌落下去。
轩辕集平生宽厚,但今日痛惜弟子,第一次出重手伤人。他不管殇剑思的死活,伸手去堵厉牛儿的伤口,但剑伤太深,即便轩辕集的真身还在,用手怎么能捂得住?鲜血从厉牛儿的伤口汩汩流出,倾泄进冰冷的湖水中。他的脸色苍白如纸,浑身全无生气,俨然已是一具小小的尸体。
这一瞬间,连轩辕集都已感到绝望,自己终于还是没能救回厉牛儿,而百里玄枵的邪恶计划也即将成功。他心绪已乱,不提防一只妖气凝聚的血手从九罗鬼车中发出,正拍中他的后背,轩辕集后背凹进去一个巨大的掌印,他也斜飞出去。
原本碧波**漾的悬瓠池,现在被厉牛儿的血染出一片殷红。天乙化形鼎早已沉到池底,当池水与鲜血汇入鼎内,便在鼎内旋转起来。
在厉牛儿手中只是一把钝刀的灵爪破空刀,被百里玄枵搜出来,却成了斩断空间屏障的神器。悬瓠池底玄武坎位预先被破空刀划开一个大缺口,鲜血入池之后,百里玄枵撤去结界屏障,妖界幽泉之水就源源不断地流淌而来,当这异界之水也流入了天乙化形鼎,引发了激烈的震**,水面上犹如沸腾一般“咕嘟咕嘟”翻起了无数的水泡。
百里玄枵口中念念有词,天血使者驾驭九罗鬼车绕着悬瓠池疾驰,他一趟趟兜着圈子,车速越来越快,逐渐化成一团模糊的红影,常人已无法看清鬼车的轮廓。秦宗权率领三军瞠目结舌的看着眼前的奇异情景。
随着疾驰的九罗鬼车,池水也旋转起来,在悬瓠池正中,出现了一个深深的旋涡。旋涡越转越急,最终一道水龙卷冲天而起,几乎全部池水都卷入了空中,数十丈高的水龙卷蔚为奇观。倒挂在旗杆上的厉牛儿也受升空的池水波及,被冲起老高,随即又重重落下,如纺锤似的摇来摆去。不过在地面上的人看来,他已经是一个死人,没有人会去在意他的感受。
水柱冲到最高点之后,化作纷飞血雨散落下来。秦宗权的十万大军已经事先饮下了百里玄枵配置的药汤,全都不顾寒冷光着膀子,露出身上画着的符咒。只等沐浴妖雨,就可以完成最后的仪式,化身为十万妖军。
然而,当雨滴下落到距离地面一丈多高的时候,怪异的事发生了,所有的雨点竟在一瞬间静止了。这出乎百里玄枵与天血使者的预料,他们都诧异的仰头望着停滞的雨点。连正在激战的百了禅师与尸祢罗等人也不由停了下来。
刹那间,雨点又动了起来。但并非再度下落,反倒是向上飞去。并且这无数的雨点不是垂直上升,而是在向一个中心聚拢,这个中心就是倒挂着的厉牛儿。就像铁屑被磁石吸引一般,逆行的雨滴疾速的附着在他的身体周围,不一会儿就把他僵硬的身体包裹住一丈来宽的大水球中。
天血使者急忙发出一道真气,想要拍散这怪异的水球。但没等真气击中,那水球却已突然爆开。飞散的水花与漫天的雨滴相互碰撞,霎时间凝结成无数的细小冰锥,又疾射向地面。百里玄枵急忙挥动麈尾,一股罡风吹散了他周围的冰锥,毫发无损。但那十万赤背的军兵却遭了秧。
军兵们大都在仰望空中的奇景,当冰锥落下时他们根本无处可躲,一个个被刺出浑身的血窟窿,倒在地上翻滚哀嚎。有些时运不济的,更是被刺中了双眼,或是伤到要害,连命都保不住了。就连妖兽也承受不住这密集的冰锥袭击,两名妖骑将不顾自己的部下,夺路而走。尸祢罗暂时入地躲避,元九婴避入了妖界之中。
冰锥袭击不分敌我,幸亏静慧及时织出一张蛛网,护住众人头顶,他们才没有受伤。而铺天盖地的冰雨过后,十万齐军精锐已经伤损过半,溃不成军。秦宗权在黄罗伞下,又身披重铠,倒无大碍,但惶恐震怒,厉声喝问道:“军师,这是怎么回事!”
没有回答,因为百里玄枵无暇理睬,他发现厉牛儿已经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成年男子漂浮在空中。他的长发逆风飞扬,周身披挂着一层寒光闪闪的冰甲。此人居高临下,用冰冷的眼神睥睨着狼狈不堪的大齐君臣。
“你是何人?”百里玄枵站定之后,举起麈尾遥指男子问道。
宁归邪如遭巨震,他见过这个男子!仿佛有一阵洪流冲开了他前世尘封记忆的闸门。他猛然记起,自己原本是一个看守丹炉的童子,曾被这个男子赶走,等他回来时,宫殿烧毁,法宝失踪,丹炉损坏。他因失职,天界不收、地府不留。孤独的在人间徘徊数百年之后,只剩一股怨气不散,在两界徘徊,直至被蜃气楼主收为弟子。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一见到厉牛儿就无端的怨恨,原来根源竟在不知多久以前就种下了。
男子没有去看宁归邪,他只顾盯着百里玄枵。二人四目相接,百里玄枵不禁心中一凛。这男子宛如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但仇恨的火焰却在他眼中炽烈燃烧。百里玄枵能感觉到这是一个前所未见的劲敌,他凝神聚力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果然那男子裹挟着风霜直扑向百里玄枵,像一支白色的利箭。百里玄枵只觉寒风扑面,急忙扬起左臂,一式手挥五弦看似轻描淡写,但已使出了红莲劫指的八成功力。五道炽烈真气汇成一股焚风冲向男子,与他周身的寒气撞上立时腾起一团白雾,但这可以熔金销石的至阳指力却没能阻止男子的攻势。他的身形笼在白雾之中,可丝毫没有减缓来势,百里玄枵只得又举起玉柄麈尾招架抵挡。
“一了道友,果然是你!”看到熟悉的指力,百了禅师忍不住喊道。
“是又如何?”百里玄枵瞥他一眼,咬牙切齿道。但他本就不及那男子,这一分神,男子如冰似玉的右掌劈开了雾气,一掌打在玉麈尾上,发出清脆的金玉之声,麈尾断为三截。百里玄枵接连失利,惊怒莫名,他想撤步闪避,再以红莲劫指应敌,但却如身处狂暴风雪之中,连转身都很艰难。以他深厚的修为而言,简直匪夷所思,此时他才知道自己与对手相差悬殊,但已经迟了。
击碎麈尾之后,男子的掌力未停,正拍在百里玄枵胸口。但他并未感到疼痛——这一掌击碎了他的胸骨,在护体真气聚起之前就震断了他的心脉。不过,极度的寒冷也冻结了他的感官,使他失去了痛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