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万鼠啮身
众多水禽不顾阴霾,纷纷展翅飞离灵云泽,乱纷纷喧嚣一阵之后,夜空归于沉寂。清浅的水泽已经变成浑浊的泥潭,小鱼小虾噼里啪啦的跳着,无处可逃。
伽兰精舍内,唯有佛堂亮着灯火。静慧双掌合十,虔敬地低眉闭目跪在观音像前。她的僧衣解开,衣襟垂落在地上,莹润如玉的上身**在菩萨面前。
明素芷和尉迟凌霄目瞪口呆的看着师姐。无想玄尼瞪了她们一眼,喝道:“你们两个还愣什么?快去收拾东西,准备速速离开!”
两个女孩急忙跑出佛堂,回到自己的屋中打点行囊。在她们跑动时,地面一直在微微震颤着。无想玄尼望着她们的背影轻叹一声,又转回身来,缓缓展开手中的一卷《金刚经》。
把妖力还给静慧,让她恢复完全的力量——无想玄尼不是完全没有想过,但至少要待百日之后,等佛经逐渐化解原本的邪念与戾气再说。可现在已没有充足的时间让她从容行事。或许是因为守界人精心编织的大网已经被撕裂,妖气逐渐弥漫肆虐人间。迦兰精舍持续数百年的平静也无法再维持下去。
早在北魏初年,昙衍玄尼曾以大神通降服灵云泽中巨怪咸池鼍鼋,为防止它再度危害人间,便结庐其上,创立迦兰精舍。其后世弟子相继以佛法镇压妖邪,守护一方平安,这也成为了历代迦兰精舍掌门的责任。照原先的估算,这巨怪在百年之内本不会有什么异动,但此际道消魔长,那咸池鼍鼋或许受到外界妖气的惊扰,加上漫长的沉睡又集聚了许多妖力,竟尔蠢蠢欲动,将要破土而出。
无想玄尼自忖修为恐怕尚不及创派祖师那般深厚,要重新压制住咸池鼍鼋,或许还可以勉力一试,但到时难免是一场天翻地覆的争斗。两个小徒弟本事不济,只能让她们先行离开免受池鱼之殃,为免孤掌难鸣,她想冒一次险,让复原妖身的静慧作为自己的帮手。
地面又传来一阵隆隆的震动,无想玄尼已经无暇再多想自己的做法是不是正确,她定下神来,庄严吟诵起《金刚经》。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无想玄尼每吟诵出一个字,这个字就从佛经上漂浮起来,闪耀着金色的光芒落在静慧的身躯上。
金字经文一贴上静慧的肌肤,立时化作火红,宛若烙印,静慧紧蹙娥眉,似是十分痛楚,但她紧咬牙关,一声不吭。这烙在肌肤上的文字转瞬即逝,但另一个字又落将下来。金刚经五千余字,依次印在静慧身上,她便如身受五千余次炮烙之刑。若是寻常人,早已晕死过去,幸亏她根基深厚,直至“信受奉行”四字印入其身,她才不支倒下。
“师姐,你怎么了!”这时明素芷和尉迟凌霄各自背了一个小包袱回到佛堂,正看见静慧倒在地上,一起发出惊呼。她们疾步上前,想要扶师姐起来,却被无想玄尼拦住。
两人正自不解,尉迟凌霄却发现静慧肩头的伤痕已经完全消失,不知何时更又长出了乌黑长发,除了面色依然洁白如玉,宛然就是先前那搅闹灵云泽的妖怪墨夷邪利。
最后一盏灯火也有气无力的熄灭了,沉睡的村庄吸饱了雨水,静悄悄肿胀起来。褐色的泥浆里混合了鸡屎牛粪四处流淌,空气中散发出腐烂的味道。
厉牛儿坐在土炕上,直眉瞪眼看着宁归邪。他陡然醒来,一时还不明白对方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发什么呆!”宁归邪有点生气了,“我刚才变成蝙蝠想飞出去,却发现门窗都打不开,从外面锁上了。这倒罢了,可恨门窗似乎还加上了妖法,我试过了,从里面根本撞不开。”
“啊?”吃惊的厉牛儿翻身跳下炕,快步走到屋门前,伸手去推门,单薄的木门纹丝不动。厉牛儿弯下腰从门缝里往外看,远处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到,但是在两扇门中间,确实像是挂了一把锁头。
“开门!”厉牛儿一边喊着一边用力拍打门扉。手掌落在木板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没用的,你再撞门试试。”宁归邪走到厉牛儿身边,双手抱胸说道。厉牛儿闻言后退两步,低着头冲向屋门。他侧着身,肩头先撞上了门板,却好像撞到的是厚厚的一层布帛败絮,冲撞的势头全被吸收,声息皆无,门板连晃都没有晃一下,甚至也没有把厉牛儿弹开,他的身子就紧贴在门板上,像是一张贴歪了的门神。
宁归邪嘴角微微一歪,似乎是觉得这情形有点滑稽可笑,但随即就绷起了脸。毕竟现在是他们两个人被困在了屋子里,不是取笑厉牛儿的时候。宁归邪皱起了眉头,思索怎样才能破门而出。厉牛儿不甘心的又连撞两下,嘴里还大声喊着“开门,开门!”
门没有开,但门外传来了呜咽的哭声,在这寂寥的雨夜,显得分外凄凉。这声音十分苍老,想来就是那留宿二人的老婆婆。
“为什么把我们锁起来?老婆婆快开门啊!”厉牛儿扒着门缝对外大声喊,也不知那老婆婆听到没有。
“哼,求她有什么用?她如果肯开门怎么会把我们关起来。”宁归邪冷哼一声道:“而且她既然会用妖术,就绝不是普通人。”
厉牛儿心中也是一动,这老婆婆莫非也是百里玄枵派出来抓自己的?他打不开门,又跳上了土炕,把糊窗户的纸撕下一大片透过窗棂向外望去。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他看到在院中呜呜哭着的,果然是那个老妪。
“我的儿啊,你好端端跟人去贩枣子,怎么就死了呢?”老婆婆一边呜呜哭着,一边念叨着儿子。厉牛儿更是起疑,自己没有透露,她怎么知道儿子已经死了呢?可现在顾不得多想,用手抓着窗框晃了两下,窗户纹丝不动。厉牛儿只好隔着窗棂大喊:“老婆婆,你先不要哭,且把门锁打开!”
这一次,老妪听到了厉牛儿的声音,她把头转向窗户,用喑哑的声音说道:“谁说我在哭?我的儿子终于死了,我是在笑啊。呵呵呵。”
这老婆婆怕不是因为丧子之痛失心疯了吧?厉牛儿愕然的回看宁归邪一眼。
“管你是哭是笑,你的儿子死了与我们有什么相干?”宁归邪才不在乎老妪的心情,怒喝道:“不把门锁打开,我就把这破屋子拆掉!”
“你要拆便拆,我儿子都死了,我还要这房子吗?”老妪的声音阴惨惨的,“不过我儿一死,我和人间的最后一点羁绊也没有了。我终于可以舍掉这困了我五十来年的皮囊了。”老妪说完之后,撮起口发出怪异的哨音。
听她说法奇怪,厉牛儿一惊,刚想再说什么,忽然觉得脚下一震,随后整个土炕上的草席都像波浪似的起伏抖动起来。同时草席下还发出嘈杂的响声。宁归邪忽然叫了声“不好!”一跃而起跳到空中又化作蝙蝠。
厉牛儿还没来得及反应,草席轰的一下被顶开,成百上千只黑色、褐色的老鼠从席子下的土炕中潮水一样涌了出来。长的足有一尺,小的也有拳头大。有的顺着窗棂爬到屋外,有的跑到了地上,满地乱窜。
面对凶恶的妖怪,厉牛儿或许还不至于多么畏惧,但眼前这一大群密密匝匝的老鼠却让他头皮发麻,每根毛发都倒竖起来。他惊呼着跳下了土炕,慌乱中似乎还踩到一只老鼠,脚下一歪几乎摔倒。那老鼠“吱”的一声跑开了。
厉牛儿跌跌撞撞又跑到门前,不知踢开了多少老鼠。他双手按住门扉,尽力大喊着:“快放我们出去!”寒气不知不觉从双掌发出,门板上渐渐有了一层寒霜。
一些胆子大的老鼠顺着厉牛儿的裤管向他身上爬,厉牛儿一边抖着身子想把老鼠甩下去,一边喊着:“帮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