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紫烟传信
道,先天地而生,与万物同在。自从有先觉者领悟到其中奥秘,已不知过了多久。上古浩渺之世姑且不论,汉时张道陵始创天师道,人间遂有道派之分。起初道家服饰,也与常人无异。不过天下迭经战乱,匈奴鲜卑羯氐羌轮番入主中原,世俗服饰渐染胡风。尤其隋唐以来,国势强盛,朝堂上万国衣冠拜冕旒,民间更是时兴穿西域样式的衣衫。数百年来,唯有道家尚存古时衣裳之制。故此久而久之,道服也就与俗装有了分别。
走进帅帐的两名道士,头戴鹿皮混元巾,身着深黄色道装,上身仙褐衣缝三十二条,对应三十二天天尊,外罩法帔衣缝二十八条,取法二十八宿。他们衣冠谨守法度,一望可知正是灵宝派的装束。两人都是三十多岁的年纪,一人紫面长须,一人黄面金睛。每人手执一柄拂尘,斜背宝剑。
两人优哉游哉,旁若无人的走到帅帐正中,这才一起躬身稽首。紫面道人先说道:“贫道阁皂山许步尘参见汴郡王。”黄面道人说道:“贫道阁皂山谢步远参见汴郡王。”
看到他们胜似闲庭信步的样子,满营诸将不由怒目而视,议论纷纷。武将们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守门的军士不加以拦阻。如果按照军法,这两名道士未经许可擅闯帅帐,就有刺探军机之嫌,应该格杀勿论。先前进来通报的传令兵也有些错愕,分明应该是在紧闭的营门外等候的两名道士,怎么无声无息的就跟了进来。
敬翔冷眼看着两人,他知道不论两名道士是用什么障眼法避开了守营将士的拦阻,只要没有触发六戊阵法的反击,就说明他们对主帅没有恶意。
朱全忠倒并未见怪,反而笑脸相迎:“两位仙长来得好啊,本王早就仰慕灵宝派葛仙翁法力高深,想要与贵派多亲多近。可惜军务匆忙,我也一直无暇分身。待此番破敌之后,本王定要亲自到阁皂山拜望葛仙翁才是。”
若论天下形势,当时尚有南平王钟传坐镇洪州,割据江西,坐看中原烽烟,岂有容朱全忠入境登山访道之理。两名道人只道朱全忠是客套,闻言相视一笑。
“敢问白云子、清阳子两位仙长到我这军营之中,有何指教?”
许谢二人都是一愣,原来朱全忠当真知道他们,连两人的道号都说了出来。
汴郡王当然不会掐算,但他有四处奔走搜罗情报的飞廉都可供驱使。担任指挥使的葛筌专程去过两次阁皂山,早已为朱全忠送上了灵宝派主要人物的名单。他曾经提出建议,可以依靠灵宝派的道术对抗秦宗权部下的妖法。当时两军尚未正面交锋,朱全忠不置可否,只是命人把那份名单为他读了一次。他貌似粗鄙无文,其实心细如发,听过之后已经默默记住。在经过了殇剑思行刺之事后,朱全忠对灵宝派的法力多了几分信心,所以对两名不请自来的道士格外热情。
“王爷言重了,我等方外之人,怎敢言指教二字。我们两个不过是下书之人,为王爷传信来了。”许步尘朗声说道,谢步远跟着点点头。
“是葛仙翁给我的信?信在何处待本王一观。”
许步尘一笑:“那是一封口信。”
“哦,那就请仙长讲来。”
两名道士环顾左右,朱全忠摇摇头道:“帐中都是本王的心腹之将,仙长但讲无妨。”
“那好,恭请王爷静听。”许步尘点头称是,脚下向后退了一大步。
众人不解,既然是口信,就算不用上前在耳边密奏,又何必退出老远?
许步尘也不理会,凝神闭目深吸一口气,陡然睁开双眼大喝一声。诸将大惊,各按刀剑,防备他突然有什么危险的举动伤害到汴郡王。但许步尘站在原地未动,只是张开大口而已。随着他的喊声,一股紫烟从他口中喷涌而出。
这股紫烟虽然浓烈,但并没有什么刺鼻的异味,只有些许燃烧纸张的烟气与淡淡的檀香味。并且这烟并不散开,而是形成一股一人多高的烟柱,尾端还在许步尘口中,连绵不绝。
烟柱在空中聚集,渐渐显露出人形。虽然烟气腾腾,但依然能辨认出那是一个道装老者,老者头戴上清冠,身穿法衣。五官清晰可辨,长须飘摆,一派道骨仙风。
烟雾形成的老者一甩拂尘,微微向前躬身施礼道:“贫道葛遇玄拜上汴郡王。”声音虽不像真人面对面说话那样真切,但也甚是宏亮,听的明明白白。
大帐中顿时一片哗然,朱全忠也惊得趋步向前拱手还礼。谢步远在旁劝阻道:“王爷不必还礼,这只是家师借烟气传音,他人还在阁皂山,听不到王爷的言语的。”
“原来如此。”朱全忠这才退回本位,听葛遇玄要说什么。
紫烟凝成的葛遇玄说道:“贫道僻处荒山,不知中原形势。据我族侄葛筌所言,知道郡王正与逆贼秦宗权交兵。兵家之事,贫道不解,郡王自有良臣画策,猛将立功,原不需我等方外之人多事。”说着他左右环视,仿佛能看到帐中众人一样,满营文武不由得微微点头。
“但可虑者,贼军与妖邪勾结,还有左道之士相助。那所谓百里玄枵,来历不明,我从未听说过哪家门派中出过这样一号人物,况且他行事太过邪门,恐怕也是妖怪所化。葛筌探听到此人近来搜集童子血,问我这是为何。我与几个道友商议,认为如果所料不差,妖道百里应该是准备用血炼之法,打造十万妖兵。那时天下就成了妖魔世界。”
朱全忠脸色阴沉下来,一两员化身为妖兽的敌将已经难以对付,如果敌军全都变成了妖怪,那自己全军上下,将死无葬身之地。
“所幸据闻他最需要的关键人物已经逃走,那是一个天赋异禀的少年,只要他没有落入百里玄枵手中,这个妖法就难以成功。百里玄枵必然派出了很多妖怪前去追拿,郡王若是查到这少年的下落,也当竭力相助,免得他落入敌手。”
朱全忠默默点头,暗自庆幸。如果不是这个逃走的少年吸引了百里玄枵的注意,那他把妖怪都派到前敌来与自己作战,那又如何是好?诚如葛遇玄所言,决不能让这个少年落入到敌军手中,但是自己军中都是寻常武将,怎么能从妖怪手里保护这少年周全呢?要是不小心让他死了呢?死了,大概那妖法也行不通了吧……
在他思忖的时候,葛遇玄依然在说着:“贫道夜观天象,见中原方向,妖气弥漫,人间劫难重重。秦宗权虽然狂悖,但气运不长,郡王必能破之。只是劫数正长,并非应在秦贼一人身上。有谶谣说‘首尾三鳞六十年,两角犊子自狂颠,龙蛇相斗血成川。’我恐天下大难,还要旷日持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