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遁甲书生
满营诸将一起注目这个挺身而出的年轻人,随后多数人不以为然的摇摇头,有几位更是把不屑的神色摆在脸上。如果不是有朱全忠坐镇,大概他们就要出声呵斥年轻人狂妄了。
大家都认识这个名叫敬翔的年轻人,但是谁也没把他当回事。除了写檄文告示、文牍表章时需要用到他的文笔,其他时候,大家都认为他是一个百无一用的书生而已。偏偏这位书生还爱跟人夸耀自己的先祖是中宗皇帝时候的名臣平阳郡王敬晖,如今兵荒马乱,名门大族的谱牒多有损毁遗失,谁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就当他吹牛而已。可敬翔的父亲确实做过集州刺史,他又进京考过进士,虽然没有中举,但毕竟也是能文善墨的官家公子,跟这些半数出身黄巢队伍的大老粗不一样。所以他一直不怎么合群,武将们也把他当成刀笔小吏,不怎么搭理。
有道是“刘项从来不读书”,乱世之中的军汉们素来不把读书人放在眼里,却不知朱全忠是怎么相中这个年轻人的文辞,对他另眼相看。虽然暂时只给了个馆驿巡官的不起眼职位掌管文书,却让他参赞军机,甚为信用。
敬翔对武将们的异样眼神满不在乎,维持着矜持的态度。除了主帅朱全忠,其他人在他眼里,不过是供汴郡王驱使的鹰犬而已,他一个堂堂世家子弟,何必在乎鹰犬的眼光。
“以末官愚见,贼军虽众,扎下三十六座连营,不过虚张声势而已。”敬翔声音清朗,侃侃而谈,“贼酋秦宗权虽然号称亲征,但其实他才离开蔡州不远。先锋张晊、秦贤分驻赤冈板桥,互不统属,号令不一,本来也不难打。贼军所依仗的,无非是一些妖邪的手段而已。”
诸将听了不以为然,这些情况大家都知道,说了又有什么用。朱全忠没有发话,敬翔又继续说了下去:“若待秦宗权后续兵马来到,我军势单力孤难以抗衡,则汴州危矣。为今之计,应先求小胜以挫敌锋。同时紧急传檄四方,请附近州郡的节度使来援。当今虽然皇室衰微,毕竟大唐正统犹在,剿除伪帝名正言顺。况且各镇诸侯也都惧怕秦宗权得势,大王约请他们勠力同心共破贼军,必能四方响应。援军一到,我军就不惧秦宗权来袭了。”
朱全忠沉吟不语,他不是没有想过求援,但是在秦宗权大军压境之前,中原各镇的节度使们也是相互明争暗斗,有些藩镇积怨多年,他们会不会响应驰援呢?
看到朱全忠犹豫,敬翔接着说道:“郓州朱瑄、兖州朱瑾兄弟,与大王虽非同宗,却是同姓,往日并无罅隙。还有滑州安师儒,虽然为人懦弱,但是也手握重兵。大王派出使者,必能招来三州人马相助。”
“他们肯来吗?”
“晓之以大义,许之与重利,必能说动三人。”敬翔自信的点点头,“朱瑄兄弟刚猛残暴,安师儒暗弱昏庸,但都有贪心。只要大王许诺破贼之后多分给他们州县土地、金帛钱粮,必能打动他们。”
朱全忠略微点点头道:“倒也使得,你且写下三封书信,我派使者邀请三位节度使相助。”
白天交锋的时候,敬翔在营中听说了战况,思索之后预先草拟了邀约各镇节度使援兵的文稿,此刻正放在衣袖之中。他本想立刻呈给朱全忠,但偷眼看看左右的将领,不想显得锋芒太露,便只应了声“是”,等稍迟一点再交给汴郡王也就是了。
“援军远水不解近渴。”朱全忠捻髯思索道:“现在两军对垒,如果一直闭门不战,恐怕有损我军士气。如果开门迎战,敌军又能变化成妖物,难以对敌。按你刚才说言,先取小胜,杀杀敌人锐气,又是怎么个取胜法?”
“末官夜观天象,见月晕苍白,月色不明,正与兵书所言相合,是我军得利的吉兆。”敬翔先说月相占卜之术让朱全忠宽心,又继续进言道:“贼军先锋由两员敌将分别率领,今日一战,已经见到张晊能够化作妖怪,难以应付,暂时不可力敌。”
张归厚听到这里气呼呼闷哼一声,敬翔装作不知,又说了下去:“而另一员敌将秦贤,是贼酋秦宗权远亲,平日仗着自己姓秦藐视众将,作威作福,并无多少真实本领。据斥候探听的消息,他每日在军中只顾饮酒作乐。我军派大将率一支奇兵出其不意偷袭他的营寨,必能成功,虽不能一举**平敌阵,但是先壮我军声威却也不难。”
“嗯,避实击虚倒也使得。不过……”朱全忠皱起了眉头,“倘若那秦贤也能化身妖兽呢?又当如何对付?”
敬翔并不知道秦贤是否也能变成妖怪,不过他坚定地回禀道:“主公洪福齐天,不需担心,以末官推断,不出三日,必有奇人异士助主公破敌。”
“哦,你有把握?”朱全忠眯起眼睛看着他。
“有!”敬翔的声音斩钉截铁,毫不迟疑。但他内心其实并不那么笃定。他不是前知五百年、后知八百载,只是预先得到了一些消息而已。只是那个消息的来源……还是不要禀报主公的好。该怎么跟汴郡王解释自己是在梦里得到了预示呢?
在前一天的夜里,一个白衣人来到了敬翔的梦中。但那是一个清醒的梦,还是一段虚幻的记忆呢?敬翔也说不清楚。他先是听到了一阵若有似无的乐声,随后有一白衣人掀开帐帘走进了敬翔的小帐篷,站在他的床榻前俯视着他。敬翔惊觉坐起,想要喝问来人是谁。但却好像被无形的力量束缚住,动弹不得,也不能开口说话。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白衣人似乎没有开口,但声音却传入敬翔脑中:“我也不管你们谁家争天下,只是不愿意看妖孽横行,涂炭人间。秦贼军中的妖物,不是常人可以对付的,不过三日内自有异人相助,到时你就知道。”
他又低头仔细看了看敬翔,缓缓摇头,好像还发出了轻微的叹息之声:“我与你师父略有点渊源,所以就来传个消息,你且好自为之。”说完,他手一挥,袍袖在敬翔枕边拂了一下,然后转过身,飘然离去。
白衣人走了之后,敬翔的身上一松,那种束缚感随之消失。他大喊一声,陡然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还是躺在床榻上,方才原是南柯一梦。
如果是做了一个梦,那感觉太过真实。如果是真的,那白衣人的样貌又太过模糊,他面对自己时好像是看清了,但现在完全不记得他的脸是什么样子。敬翔坐了起来,疑惑的四下张望,不知刚才是真是幻。当他目光落在枕边,却见多了一张小小的纸条。他诧异的拿起纸条观看,见上面只写了“终南山达观子”六字,他不由得冷汗涔涔而下。
敬翔自幼爱好读书,先学辞赋文章,后又醉心兵书战策。他少年时曾入终南山游历,偶遇一白须老者,对他大为欣赏,称他是难得一见的逸才。言谈之间,敬翔也对老者的学识非常钦佩。于是敬翔打发仆从回家禀告父母,自己留在终南山一个石洞之中随老者学习兵法,老者传授他《太白阴经》,包含旷世兵法与奇门遁甲之术,精深处与世间流传的版本颇有不同。老者又详加讲解,敬翔获益匪浅。他果然也是天资聪颖,在半年之中,就悟得不少奥秘。但是当老者再由遁甲之术引导他学习道法,敬翔却失去了兴趣。老者慨然长叹:“此子资质虽佳,终究是红尘中人。如今学到我的兵法,将来必能在人间做一番泼天大的事业。但富贵不到头,恐怕将来难免灭家倾族之祸。”少年敬翔听了只是一笑,也不以为意。
老者颇有些失望,他原有收敬翔做个传人之意,但见这少年功名之心太盛,也就作罢。一日清晨,他命敬翔下山归家。敬翔知道老者已经无意再教他,便下拜施礼告别,临行请老者告知名姓。老者长叹一声:“也罢,你也算是我半个弟子,你就记住老夫达观子便是。”敬翔抬起头来,老者已然不见。
下山路上,敬翔一路思索,他猛然醒悟,达观子不就是百余年前著名的兵法家、仙州刺史李筌吗?听说他由兵法悟道,弃官归隐,入山不见。莫非自己竟然是遇到了他吗?少年的心激动地怦然乱跳,但仙缘已经错过,达观子杳然无踪,敬翔怅然若失的回到家中,一心研习《太白阴经》,以致后来耽误了科举正途,进士也没有考上。好在他见大唐气数将终,已经志不在此。长安大乱后,他一路辗转逃亡,最后通过同乡王发投入朱全忠帐下。
有白衣人留下的字条为证,让敬翔确信自己不是做了一个梦,而是遇到了高人指点。故此他斗胆向朱全忠夸口自有异人前来相助。
朱全忠虽然欣赏敬翔的才干,但也是在文才和战略方面,对于他能未卜先知,却是将信将疑。好在三日时间不长,那姑且听之,如无应验,再做道理。
随后朱全忠又想到那诡异的刺客,眉峰紧锁,手掌轻轻拍打着几案说道:“军机大事固然紧要,但倘若今晚那刺客寻机再来如何是好?虽然可以加强防范,但你们有人也看到了,那妖人是从影子里潜入的,防不胜防。”
诸将议论纷纷,有的说多备黑狗血,若那刺客再来,用狗血泼之,必能破除妖法;有的说多派弓箭手护住主公,一旦刺客现身,立刻乱箭齐发;还有的说在营中选拔体型与汴郡王相似的士卒,穿上朱全忠的服饰,分处各帐,迷惑刺客……
众说纷纭之际,敬翔沉默不语,等喧哗停止,朱全忠把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敬翔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的主意说了出来。
“末官有一秘法,可以让诸恶不侵、龙虎相助、鬼神钦服。必能保主公无忧。”敬翔虽然语气坚定,但其实他以前也没有当真用过那个办法,在他研习的《太白阴经》之中,除了排兵布阵,临敌交锋等兵法要诀,也囊括不少奇门遁甲的秘术。这些年来敬翔钻研颇精,自己私下试炼,效果都十分应验。可当真在战场上运用,还要保证朱全忠万无一失,还未曾有过先例。他年轻气盛,见众人出的主意并没有什么出奇,于是大胆提出用遁甲术克制在暗影中出没的殇剑思。
满营武夫爱惜学问的不多,敬畏鬼神法术的倒有不少。听到敬翔说会用什么奇门秘术,很多都来了兴趣,又乱哄哄议论起来。朱全忠把脸一沉,喝道:“别吵了!”诸将顿时静了下来。
朱全忠也有些好奇,但敬翔委实太过年轻,自己任用他也还没有多久,文章虽然写的好,跟他交谈时也知道他深知兵法,通权达变。但却不晓得他还懂这些神秘的门道。若是别的事也就罢了,此事涉及到自己的人身安危,能够信任这个年轻人的能力吗?
他虎目圆睁,盯了敬翔一阵,敬翔恭恭敬敬的站着,面容平静如常。朱全忠看着看着,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没想到我帐下也藏龙卧虎,有你这样的奇士。好,你有什么秘法,咱们就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