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甘棠驿站
后半夜的雾更浓了。
虽然多披了一件衣服,但高小五还是觉得又湿又冷。他提着灯笼来到了驿站马厩,嘴里打着哈欠,肚子里连荤带素的暗骂不止。他可不敢骂出声,前头厅房里住的几位军使凶神恶煞似的,傍黑时候他应承的略迟了些已经吃了好几鞭子。现在兵荒马乱的,这些军爷杀他一个驿丁跟碾死个臭虫差不多少。
试问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高小五是不知道答案的,反正估摸不是大唐天子的了,以他所在的甘棠驿来说,地处陕州,国属大齐。只是这位大齐秦皇帝太过好杀,周围的州县杀得十室九空,驿站也断了接济补给。驿长每天叫苦不迭,现在全靠吃他的老本过活,他家小俱在不敢逃走,可驿吏驿丁没死的也大都逃散了,剩下的满打满算也不过五人,偏偏迎来送往的差事还是不少。如今过往的没什么文官,大都是传递军情的使者,虽说军阶都不高,可稍有怠慢,不但非打即骂,军爷们还动不动就拔出刀来吓唬人。要不是还能混碗粥喝,高小五也早就溜之大吉了。
今天的使者说有紧急军务——其实一直都打仗,哪天的军务不紧急呢——喝令高小五半夜要把马的夜草喂足,天一亮他们就要赶路。
干活再苦再累总也比饿死强,高小五没精打采的在马厩忙活着。灯火昏暗,雾气迷蒙。秋虫们也都没了动静,只有几匹马咀嚼草料和偶尔打两下响鼻的声音。高小五打算再添两把料就进屋睡个回笼觉。这时他听到了吱呀呀的开门声,是从背后传来的。
他的心一下缩紧了,马厩的门明明在他的侧面。他觉得身子有点发僵,一点点的向后转头望去,果然在迷蒙雾气中,出现了一扇不该存在的门。他咽了口口水,腿已经开始打战。
“咣”的一声门打开了,从门后的黑暗中闪出两个人影来。随后,那扇门就消失了。
“鬼啊——!”
高小五凄厉的喊声在甘棠驿的房舍上空回**着。两个人影中个子高的那个立时伸手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他还想挣扎,但那人力气极大,他动弹不得。然后他听到那人低声说:“莫怕,我们是人。”
这时马厩的门也被推开了,驿长孙福泉提着灯笼跌跌撞撞的小跑进来。“小五你鬼叫个什么?若是吵到了前面休息的军爷,看不砍了你的脑袋!”
孙福泉正念叨着,忽然看到眼前是三个人,高小五还被人捂住了嘴,也是一愣,他倒退了一步,刚想喊叫,抬起灯笼看清了前面的人是谁,诧异的问了一句:“你是,轩辕仙长?”
在轩辕集的画册里,最没用的妖怪,是一扇木门。那是一扇用三百年老榆树的余料做成的木门,颇有些灵异,但够不够格称为妖,倒在两可之间。
这扇门原本安在甘棠驿的酒库,可是如果穿过它,却可能出现在甘棠驿之内的任何地方。虽然好像也没有多大危害,但原本想去酒库却一步迈进茅厕的话,也大有香臭之别。据有经验的木匠说,木门作怪是因为门板安倒了,与原本树木生长的方向相反,故此它才显灵。可这扇门很固执,几次让木匠来拆,人都被弹了出去。不得已酒库又开了一个新门。
轩辕集曾路过甘棠驿,听说这件事觉得好笑,顺手将怪木门封印在画上,此后,驿站里就清静多了。
当木门的封印被解开,在封闭的山洞中凭空出现一扇门的时候,已经见怪不怪的厉牛儿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他只是好奇的问了一句:“这扇门可以通向哪里?”
甘棠驿。不管在哪里打开这扇门,都只通到甘棠驿。虽然有点无趣,不过用来脱身却也方便。
孙福泉认出轩辕集之后,忙不迭的迎了上来见礼,轩辕集也松开了高小五。
“哎呀呀,多少年不见,轩辕仙长还是风采如旧,毕竟是仙家,与我们凡夫俗子不同。唉,哪像我已经是老朽喽。”孙福泉的语气又是欢喜又是遗憾。借着灯火,他看到了轩辕集肩头的血迹和身边衣衫褴褛的小孩,脸色一变,正要开言询问。却听到一声怒吼。随后一连串频繁提及女性长辈的污言秽语和脚步声由远而近传来。
“砰”的一声,虚掩的马厩门被一脚踹开。一个身高八尺的粗鲁汉子闯了进来。
“妈的咧,深更半夜不好好喂马乱嚷嚷喊什么?惊了老子的好觉!”这大汉的军衣也不甚整齐,满身的酒气,手里还拿着一大块肉脯。
看到他凶蛮的样子,高小五吓得体似筛糠。孙福泉也矮了半截,他硬着头皮上前一步,侧身半掩住轩辕集,低声下气的赔笑道:“呵呵呵,没事没事,军爷,您别动怒,是半夜有野猫子跑进来,喂马的伙计胆子小,没留神给吓了一跳,这才喊了一声,您大人不见小人怪,安心歇息便是。”
“妈的!什么没事,平白吵醒老子就没事了吗?”他抬手正要打,乜斜醉眼看到了轩辕集和厉牛儿。
“哎?这两个匹夫是什么人?这驿馆也是他们随便进来的吗!”
“呃,这……军爷,他们也是投宿的客人,是,是在后厅安歇,也是听到喊声过来瞧瞧的。”孙福泉偷偷回头瞪了高小五一眼。高小五说不出话来,只顾点头。
那军汉狐疑地扫视着他们,眼光落在厉牛儿身上,布满血丝的眼睛狠狠盯着他道:“你当老子喝醉了好瞒哄吗?这小子分明是个乞丐!难道他还会有住驿站的馆帖吗?”
厉牛儿一怒想要说话,轩辕集轻轻推了他一下,厉牛儿没有出声低下了头。军汉歪头又看了看他,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看你那个怂样,你这小叫花子是溜进来偷东西的是也不是?这里是他娘的马棚,你小子是要偷草料吃吗?”军汉举起手里的肉脯,咬了一大口,一边嚼一边晃动肉脯说道:“小叫花子,老子这里有肉,你吃不吃?吃的话老爷赏你一口,这是两脚羊,味道可美得很呢。哈哈哈!”
听到这话,高小五弯下腰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厉牛儿脸涨得通红,牙齿咬得咯咯直响。轩辕集此时不愿节外生枝,悄悄扯住了厉牛儿,让他不要轻举妄动。
听那军汉越说越不成话。孙福泉壮着胆子笑呵呵走了过去。
“军爷,这大半夜的外面寒气重,您莫受寒伤了身子,您看我那不成器的伙计,啧啧啧,实在是腌臜。莫如您还是回厅里坐着,我再给您拿一坛老酒,那可是枢密使才喝得着的好酒,给您解解乏、消消气可好?”
军汉听到有好酒,眉梢一动。他抹抹嘴巴道:“嗯,那倒还使得,只是酒若是不好,我可饶不了你们!”
“您放心,定是一等一的美酒!”孙福泉哄着军汉往外走,军汉骂骂咧咧打着酒嗝离开了马厩。趁他不注意,孙福泉回头努嘴示意高小五带轩辕集和厉牛儿到别处安歇。
过了一阵,缓过劲来的高小五领着轩辕集和厉牛儿来到第二进院子一间僻静的厅房。由于不便安排到上厅,他一个劲儿的道歉。轩辕集和厉牛儿倒觉得离那醉酒的军汉越远越好。高小五颇有些眼色,他看到轩辕集肩头带伤,厉牛儿衣衫破烂,身上也有伤痕,并不多问,退下烧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