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兄妹相认
箕宿陨落,夜空里响起一道鹰啸。
声未止,紫微垣天枪、玄戈双星坠地,远处隐有轰鸣,如泣如诉。
醉道士怔怔地盯着天,长叹一声,闭上双眼,泪流满面。
他将手中酒壶倒转过来,缓缓浇在身前地上。
“鹰公子,此一壶,替贫道自己谢你庄上美酒,替天下百姓谢你济世心肠。”
倒空了酒,他轻轻将空壶放下,又从身边取过一壶来,往地上浇去。
“傅庄主,十一娘,此一壶,贫道替习武之人谢二位留下如此一座江湖,替这江山谢过二位的盖世大义。”
“贫道不醺子,敬三位英雄。”
……
雁夜飞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他与北堂鹰在西平府外一别,竟然便再无相见之日。
那一日,他们彼此说过什么?作别之时,北堂鹰的最后一句话又是什么?
雁夜飞想着,却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他竟然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对北堂鹰说过“保重”。如果没有,要如何才能补上这缺憾?
他本不想相信这一切,可是小豆包哭得真切,善于察言观色的雁夜飞即便心里已经方寸大乱,仍看得出小豆包不曾说谎,他也没有必要说谎。
如果不是为了帮他,北堂鹰也许不会牵扯进与求应堂的争斗当中,也许仍做着腾云场的主人,过着富可敌国的日子。
他知道北堂鹰不会怨他,可是他却无法不怨自己。
北堂鹰不曾到过西夏皇宫,不曾喝到赫连皇族的藏酒;雁夜飞还没去看过呼云草原,还没骑过腾云场的骏马。至交好友,却终未能去彼此的家里看上一看。
世人说“一时鹰雁”,竟然一语成谶:真的只是“一时”,而没能变成“一世”。
“鹰兄……究竟是怎么……”雁夜飞想要问小豆包,却迟迟问不出来。不是因为小豆包在哭个不停,而是因为他无法从自己的口中把“死”这个字加在北堂鹰身上。
面前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迎面走来的是那位曾经并肩作战、又无数次让雁夜飞怀疑他究竟是敌是友的书生,想不到,此人也许将变成自己的妹夫。只可惜这样离奇的相遇,此时已经无法让雁夜飞觉得有什么欣喜的了。
文奉先听见脚步声到了门口,却不见人进来,接着便是长枪掉落在地的声音,还有隐隐的哭声,一时间觉得奇怪,便迎出门来。
雁夜飞,这个走到江湖上任何一个地方都有朋友、都能让人开心的人,正在呆立着流泪;而且文奉先看得出,那可不是即将兄妹相认的喜极而泣。
……
三日前。
小豆包跑来西平,找到了富贵坊的老板,亮出了一件玉马的挂饰。当天,富贵坊便传出消息,说是要开一场赌赛,算作是给三殿下起兵的贺礼,彩头便是这件玉马。
最终的赢家是谁,自有那些赌客操心;小豆包其中真正的用意,是以玉马为信物,见北堂鹰一面——这是葛叔临行时与北堂鹰以及赌档老板约好的暗语。
他来西平是报平安来的,按照北堂鹰的吩咐,葛叔和朱伯遣散了马场众人。回乡的,都拿了足够花一辈子的盘缠;无家可归的,便由着两位管家找了安身之处,大伙买下了憧木边陲一座避世的小村子,一齐住了下来。
小豆包便是其中之一,听到葛叔要找人来报信,他抢着要下了这个差事。见到北堂鹰之后,他甚至还缠着少爷想留下来做帮手,但当时的少爷表现得十分谨慎,甚至有些如临大敌的感觉,叮嘱小豆包说:
“这西平面上太平,实则危险至极。我这两日探得了些端倪,只是还不甚详细,你速去兴庆寻雁公子,告诉他:太白山一诺所易之物,既然不曾用到,便万不可守信。”
话才刚说完,北堂鹰似乎察觉了什么,便催促小豆包快走。不得已离开的他,才走出不足一炷香的功夫,忽然想起有一件葛叔千叮咛万嘱咐的事忘了说,于是转头要回赌坊,却看到了自家少爷已经倒在巷尾血泊之中,没了声息。
他没来得及说的是,所有人都遵照他的嘱咐,没有将实情告诉小葡萄,只说少爷是与朋友一起去很远的地方游历一番。葛叔自作主张地对小葡萄说,待少爷此番归来,便要娶他。小葡萄起先是惊得跳起来,脸红到脖子根,将自己关在屋内一天;但给她送饭的人却说,听见小葡萄在屋里唱了一整天,唱的都是少爷从前教她的歌。
只可惜,这消息终没送到。
……
“鹰兄是被什么手段害的?”
“少爷……被剑……从后背穿透到胸前……”
小豆包虽然年纪尚轻,武艺平平,但终是跟着腾云场的人走南闯北,见识不少,一眼就看得出来。
雁夜飞当然知道醉道士对北堂鹰的叮嘱,他也知道北堂鹰虽然表面上总是云淡风轻,但绝不会不把醉道士的话放在心上。在这样的情况下,能用剑杀害了轻功天下第一人的,并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