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灯下黑
风疏野阔,月朗星稀。
呼云山下,一邋遢道士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半睡半醒地醉着。
“清风作拂尘!”
“拂尘……拂尘……拂尘不服……不好不好……”他迷迷糊糊地念着,又连连摇头。
“拂尘……村,坟,真……拂尘……鬼敲门……欲断魂……唉,扫兴扫兴,喝酒!”
几口烈酒下肚,道人的兴致立刻去而复返,舒坦地长处一口气:“噫……这偌大个草原,孤零零一座腾云场,酿出来的东西竟然有点苗疆猴儿酒的味道,妙妙妙……”
说着,一仰脖将酒葫芦喝了个干净,翻个身从地上又摸出一坛酒,拍开泥封。
“这腾云场的人也妙,端的是大方,嘿……”
“清风作拂尘,只拂天上白玉轮!”他摇晃着脑袋,显然对这第二句十分满意。
“白玉轮……玉轮……玉轮下谪仙人,道号唤不醺!哈哈哈……好诗!”
四句诗,押韵倒还勉强算得上马虎,但却五、六、七言全有,乱七八糟,好在他只是自我陶醉,四下里再无旁人,也不怕闹出笑话来。
作出一首囫囵诗来,他连喝酒都慢下来了,仿佛那诗是下酒菜,要细细去品。
忽然,他觉得心头没来由地一紧,抬头向天上看去,见异象陡生。
原本那月色皎洁,看不见几点星光,此时却有两处璀璨的星光骤然亮起,一个在东方心宿,一个在南方鬼宿,只见东面那个竟缓缓在往西行,又似乎在往鬼宿靠去。
“咦,来了?”
他喝了一口酒,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两颗星。
紧接着,紫薇垣中有两处光点乍亮,互相缠在一起,似乎不愿分开,坠落下来。
这两颗流星越坠越快,不待他看清,已经失去了影子,只留下两条星辉斑驳的痕迹。
醉道士一愣,低头从行囊里翻出几块龟甲片摆弄起来,还没摆定,听得夜空里一声鹰鸣般的尖啸,他循声望去——
北方箕宿的星位里,又现出一颗流星来,霎时间的星芒令整个夜空失色。这流星来得快,去得更快,划出的一道残影犹如将夜幕撕作两半,露出底下的光华来。
醉道士霍地站起身来,顾不上自己撞乱了龟甲、掀翻了酒坛,瞠目结舌地仰头看着。他拼命揉了揉眼睛,要重新看时,那光华已经消失不见,无处可寻。
他张了张口,又张了张口,终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唉!”他重重叹着气,一屁股坐在地上,罕见地如发疯般将龟甲片踢到一旁,又抱起酒坛来。
他搂着酒坛摩挲了半晌,说了句:“好酒。”
而后竟流下泪来。
……
葛叔终究拗不过北堂鹰,好在这位腾云场的主人对他嘱咐得明明白白,只是让家里人都散出去躲避一遭,并不是想弃了这丰硕家业不要。
锥子庄遭了这么大劫难,自家的马队又被人盯上,北堂鹰实在无法放心——腾云场家大业大,富可敌国的他也的确请了许多顶尖的高手在家里头“做客”,但想一想那始终不知深浅的求应堂,他便连一点赌运气的心思都不敢有。
腾云场里,没有下人,葛叔、朱伯、刘大娘、小葡萄、小豆包、老萝卜……每一个都是他的亲人,甚至连重金请来坐镇马场的几名高人,他也早已经视若好友,决不愿他们出事。
北堂鹰心里满是自责,内疚自己将家人牵扯进来,可是再想到雁夜飞,想到西夏百姓,他还是定下心来。
“葛叔,这信有两封,一封给朱伯,他看了自然知道如何处置;另一封给小葡萄,还要劳烦你交待大家,莫要对她说实情,免得吓坏了这丫头……”
葛叔拿了信,却仍然不肯离去,任凭北堂鹰磨破了嘴皮子,说什么也要等着北堂鹰把小豆包的马队安全地接入城来。
这事着实让北堂鹰头疼起来。他可以在州府官衙、豪宅庭院里来去自如,也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盗走城门再送回来,但这上千匹骏马、马背上驮的又是兵刃铠甲,想要过那如今草木皆兵、眼线遍布的西平府城门关卡,未免太难为北堂鹰了。
好在他有朋友。他本就是为了帮朋友而来的。
“西夏不似中原和塞北,终是认识的人少了些,好多平日里的办法用不上。”北堂鹰无奈地摇着头。
雁夜飞思虑了许久,忽然胸有成竹地笑了笑:“西夏的朋友确实不多,但有一位可能算不上朋友的前辈,说不准会真的有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