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江湖与天下何干
汴京城里的百姓,这几日仿佛生活在梦魇之中。
尤其是那些从小便长在京城的人,即便不是什么达官显贵,也向来都觉得这京城是天底下顶好的地方,能生在这里,便已经是前世的造化,比别处的人要高上一等。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漫天的箭雨和横流的血污,外城的房子已经有大半都住不得人,但凡是能想到办法的,都已经卷着行李举家进了内城;留下来无处可去的,就只能闭门闭户,不到迫不得已,万万不敢出门。
五日一次的集市上,只剩下不足平日两成的商户摊贩,摆出来的菜果根本都不卖钱,要以物换物才行——不知何日才解得了这重兵围城,这汴京城里可不似乡间农田,菜、果、粮食皆是吃一顿少一顿,若是这战事拖延下去,只怕想买什么都买不到,还要那么多银钱作甚?
内城的光景,倒还算过得去。前夜的城头大战,毕竟只是在外城墙上较量,除了那刀兵相击和喊杀的声音隐约传来之外,不曾再有什么惊扰到内城的人。
一墙之隔,一边是假天上,一边是真人间。
经此一役,禁军折损了几近五千兵力,虽然杀敌两倍有余,但看看城外的重围,想想江陵、开封两处随时可能前来增援的叛军,任谁此时都无法振奋起来。
随着傅红雨一同入城的江湖人,也有数百伤亡。铁马山庄的高手大多与黑甲营一道,随项旗出兵了,这里的江湖人除了花海盟众经历过苗疆会川大战,谁都不曾见过这样的场面。
就连齐律、叶崇两个老江湖,在敌军退去之后,都立在城头半天回不过神来。
若说让人宽心的事,倒还真有一件。
傅红雨与周平一道清点战损时,本以为那些折了本门弟子的武林当家要来大闹、要找他讨个说法,然而他看到的却是一双双同仇敌忾的眸子。
这些不久前还吵嚷着“谁做皇帝,与江湖何干”的人们,现在终于知道了谁给了他们太平日子,能让他们习文弄武;终于知道了谁让这太平江山乍起干戈,让百姓罹苦……
十一娘的花海,势力遍布中原,盟众过万,三教九流皆有。此番跟着入城的,都是十一娘信得过的老江湖,各有本领神通。厮杀之后,懂医术的便忙着给伤者医治,会木匠活计的去助军中工匠修葺城楼、器械,甚至还有精通缝补的去给禁军和江湖同道做起了衣甲。
葬剑山弟子奉叶崇之命,帮禁军修补兵器;丐帮仍在借助鹰隼与城外传讯,又潜藏城内各处,留意谍子暗线,再没有人刁难这些衣衫褴褛的小乞丐们。
不曾参战的江湖势力,只有霍常笑和手下的镖师。霍总镖头受宫中某官员之托,守在皇宫外,以防贼人作祟,如同往日保镖一般。甚至连武当山的两位真人,都被路上的伤兵、百姓缠住,央求着“两位神仙”给“算算吉凶”“化个劫数”。
那些浑浑噩噩入得城来的江湖人,终于知道了天下与自己何干,自己所做之事又与这天下何干。
“傅盟主,咱们在这里拼了命,今后家里头人的日子是不是就好过一些?咱们学武,想来就是为了这个?要是真能这样,俺也不怕死了,俺这兄弟也没白死。”
这话,是傅红雨白日里在形意门的住处听到的。说话的人,是形意门中一位再普通不过的弟子,相貌平平、身手普通,除了他自己的师父之外,这形意门里上一辈的人几乎没人认得他。
傅红雨从他身边路过,他壮起胆子问了这句话,连他身边的同门都十分惊讶。
说这话时,他正抱着他亲弟弟的尸体。兄弟二人一同入门、一同拜师,两人都没什么天赋,只能踏踏实实练着拳脚套路。师父教什么,便学什么,多了学不会也悟不出,但只要是教过的便终能学得扎扎实实;平日在门派里面,没什么露脸的机会,也不曾在世间传出过什么侠名义举。
这偌大个江湖,不知有多少习武之人,最多的便是他们这样的。
傅红雨仔细地打量着他,然后点了头。
“这便好,这便好……”他面上挂着笑,又低头去看他怀里的人,“俺兄弟比俺强,师父教俺们的,他比俺多会两招。可惜就是胆子小,虽看着那城外的乱军恨得牙痒痒,终究是不敢杀人——不过他救了两位受伤的禁军军爷!一个换两个,值了……”
“你叫什么名字?”傅红雨问道。
他缓缓放下弟弟那已经凉了的尸身,站起身来正色抱拳:“形意门下,‘虎形燕’马春弟子,孙大林!”
人平平无奇,名字也平平无奇,就连他师父“虎形燕”马春的名号,傅红雨也不曾听过。但孙大林在说话时,满脸洋溢出的豪气却不比那些江湖大侠们差上哪怕一星半点儿。
傅红雨记住了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