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江山起干戈
汴京城中的百姓,连老带幼有数十万,除了一些从边疆之地迁徙而来的外地人和上了岁数的耄耋老人之外,可从来没有谁经历过这样的日子。
四万余汉中军,遮天蔽日的箭雨、投石,没完没了地落上城头,撼得城池尘土飞扬。明明是晴天,里面的人却觉得像是连续数日都没见过太阳一般。
半个月之前,周平并不相信这起兵作乱的汉中王能掀起多大的风浪来——轻易破了金州,无非是欺负王元庆兵少;取道江陵暗度陈仓,也不过是个巧计而已,最终还是要在沙场上与官军硬碰硬。区区四万大戟甲士,竟然打起京城的主意来了?
但这几日下来,周平只能表面上强作镇定,以安军心,但内心里已是渐渐有些慌了。
在他眼中操练得当、兵强马壮、士气如虹的禁军,还未出城与汉中军厮杀,便已经落了下风。
那百步之外射上城头的密密麻麻的箭矢,那城下密不透风的大戟团牌阵,那层出不穷、进退有序的攻城器械队……身为禁军上将,周平自己当然拉得开这样强的弓,射得出这么远的箭,也知道如何指挥这几万人的战阵;但他统御下的那禁军中最精锐的天武卫,恐怕只能在校场上耀武扬威,真的到了这血光四溅的沙场上面多半只能各自为战,将平日里练就的本领忘得一干二净。
有些事,真的是这些太平将士平日里练不会的。汉中军那城不破、兵不退的气势,就连周平看了都有些胆寒。
此时是固守城池,静候外援。可是外援在哪?何时能来?原本寄希望于开封一地的兵马,但现在汉中军已经围住京师,想必原本留在金州作疑兵的孙俞军定然会星夜兼程地东进,拖住开封的援兵;派往江陵的兵力,估计也是差不多的局面,去时容易回来难;而柱国公沙百战的兵马,还不知要多久才能从关外回援……
自从汴京被围,便再没有外面的消息送进来,听着耳中轰鸣不止的落石声,周平忧心不已。
令周平忧心的,不只是城外的攻势,还有城里的军心。
倒不是说士气低落,反而是那些没上过战场的士兵一个个摩拳擦掌,嚷着要冲出城去,将汉中军杀个片甲不留。甚至有些身居高位的武将,也在皇帝面前慷慨激昂地陈词,更是把地图带到了朝堂上,比划着给皇帝看他们的剿贼大计。
凤玺皇帝每次都不置可否,只是将守城的重任交到了周平的肩上,要他“一月之内,京城不破”。在周平看来,这位见过沙场的皇帝并没有被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庸才给蛊惑,给他的这个“一月之令”也不算是异想天开。只是,这些自认为是“武侯在世”“当今周郎”的将军们,真的能与他同心么?没有柱国公和太傅在朝节制,在这些一心求战、要为国捐躯的人面前,皇帝还能冷静多久?
这位让周平翘首期盼的太傅,此时身在何处?德高望重的墨羽居然在这样的关头离开京城,只给皇帝留下了两句话,再由皇帝之口传给了他。
“江湖人重义,既用之,则必亲之信之,可效死命矣。”
“傅红雨此人,可抵一万兵马。”
这也给周平出了又一个难题,他能够将墨羽的话奉为圭臬,却没法以此来约束其他人。军中对那些江湖人的不满与不屑,早在叛军攻城第一日就已经显露出来,他若强行弹压,只怕反而要生出乱子来。
这个世道总是如此,怕什么,便来什么。
城外鼓噪声又起,周平带着几名侍卫,正快步往城楼上去,忽然被人拉住。
定睛看去,乃是禁军骁武卫副将吴魁。
“周将军,既然陛下已经要你来做主,末将便要来问问,那些跑江湖的草莽之辈,莫非也能对军机大事指手画脚不成!”
“何事惹得吴将军如此大动肝火?”
周平一听便已经猜出个大概,却还要做出样子来。这几天里的确有江湖人对守城之事建言献策,虽然大都是外行话,但如傅红雨等几人的见解的确不凡,偶有奇言妙策,只是碍于对京城兵情、行伍之事的了解有限,会显得有些不切实际。
这吴魁本就是个心高气傲的暴脾气,绝不会卖江湖人的面子。禁军共分六卫,六卫同秩,但天武卫却比其它五卫高出半品,时常惹来旁人妒忌。那骁武卫上将杜传海便是心里最不服气的一个,只是碍于身份,不便表现出来、光明正大地使绊子,于是副将吴魁便成了出来做这些腌臜事的人。
打着军机大事的旗号,给周平添些恶心,说不定还能趁乱给骁武卫捞点儿好处,吴魁乐此不疲。
“那位什么庄主,方才竟然当街去拦兵部尚书高大人的坐轿,说有军机要事,被巡视的禁军撞见拦住,结果冲突起来,眼看就要亮出兵刃来。”
吴魁一边嚷着,一边就要把周平扯着往回走。
周平皱了皱眉头,此刻城外攻势又起,居然在这个关口闹出事情来。本要暂且不管,但兵部尚书和傅红雨都牵扯进来,又不能不管,只好快步跟着吴魁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