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疯书生第一章北峪关故人
北峪关。
此处乃是憧木王朝的东北门户,坐落于燕山和云峪岭之间。关墙高十仞有余,绵延数里,两边连着陡峭的山壁,端的是易守难攻,堪称是北地第一雄关。
雄关后面,有乌巢、定海、燕云三镇环绕。其中定海和燕云屯有重兵,乌巢存粮,三镇皆归罗霆统御,镇守这憧木与大辽的交界之处。
靖边侯乃当朝开国皇帝高祖所封的爵位,世袭罔替,传到罗霆这里已是第四代。罗霆如今已经六十有八,虽没赶上什么惊天动地的乱世,但也时常与东北大辽、塞北胡人交战,立过不少战功,更是几年前唯一率部驰援啸虎军驱胡的人。因此在各藩镇当中,靖边侯罗霆颇得凤玺皇帝高看。
但不知是因为罗霆年事已高、廉颇老矣,还是因为那大辽国师耶律石用兵太神,北峪关内的两万守军,加上得了沙百战调令、跟随贺栎前来的三万飞鹰军,几次出关迎敌都被打得灰头土脸,最终只得退回关内,固壁清野,坚守不出。
但饶是如此,那辽人的铁骑仍然隔三差五就来叩关,平日里挑上一两队轻骑在关前叫阵搦战,骂得别提有多难听了。幸亏关内的将士每日便要轮换一次,不然真的是要气得吐出血来。
除此之外,那辽人先锋大将阿速罕每隔十日左右便会大举攻城。辽军旧日以铁骑著称,但如今竟然也有了像模像样的攻城利器。霹雳火、撞城锤、冲车,重重器械层出不穷,几乎每次攻城都要多点花样出来。
罗霆与贺栎联手,依着雄关高墙,硬是守了两个月。虽然没漏一个辽人进来,但那城墙已经是千疮百孔,甚至有几处都已经塌了下去,只匆匆堆了些砖石泥浆,算作是修补。
从仲夏熬到了入秋,拒关死守的憧木军折损了三成,那攻城的阿速罕部扔下的尸体只怕要多个四五倍,但仍有源源不断的辽人围将上来,仿佛看不到头一般。
但不论是汉人还是辽人,今日却都不约而同地停了战鼓。
因为今日是中秋节。一年只有一次,汉人辽人都要过的。
不过,一想到那道城墙的外面,十里之远便是数万虎视眈眈的敌人,过节的心情就要淡上许多了。
这守城军中哪里的人都有,年轻的只十六七岁,年长的则已近不惑之年,营盘之中什么古怪的口音都有。城下的营帐里,正有人在各自唱着些没调子的歌,虽然旁人未必都听得懂,但不必细想也知道,大抵都是些思乡的词。
傍晚时分,太阳还落得剩下一半,却已经能看得到月亮了。
曲铃从伤兵营里出来,仰头看了看天,长出了一口气。
师从已经仙逝多年的苗疆木笛寨大巫祝,曲铃自幼便已经懂得许多救人的本领,更兼得了大巫祝和苗王不少馈赠,她有许多天下独门的救死扶伤的手段。自入江湖,她的手底下已经救过许多人的性命,有害了顽疾、无钱医治的寻常百姓,有自幼体弱、险些夭折的总角孩童,也有些江湖上声名远扬的侠客义士。但军营,她还是第一次入,也是第一次见到有这么多受伤的人,聚集在一处。
初到时,这军中的郎中无不对她嗤之以鼻,连受了伤的将士也退避三舍。有的人被长枪捅穿了肚子,任凭肠子露在外面,也是咬着牙要等那军医来照看,宁死不愿让她这个养蝎蜈之物的人碰上一下。
直到前几日辽人攻城,有个年轻的兵士被登上城头的敌军一刀搠在心口,当时就瘫倒在地,手脚抽搐,眼看活不得了。曲铃恰巧在城头瞧见,也顾不得那么多,三下两下连包扎带上药给止住了血,竟然生生救回一条性命来。
说来也巧,那年轻兵士也是个乌蒙山区长大的娃,对巫蛊苗医并不陌生,自然就不畏惧曲铃。当晚醒转过来,就哆嗦着身子要来谢救命之恩,一时间这军中对曲铃也改观不少,连那些心高气傲的军医也不得不自叹弗如。
但也正因为如此,曲铃这几日突然就忙了起来。许多寻常手段治不好、救不了的伤兵,都排着队等她来医治,一日里恨不得有十个时辰都待在伤兵营,入眼的皆是那些残肢断臂、刀剑砍伤,看得曲铃心头窝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结,煞是压抑。
刚走到这营盘门口,曲铃便听到隐约的啜泣声。
顺着声音望去,就见不远处地上坐着一名士兵,背靠在营盘的围栏上,正抹着眼泪。
“你怎么了?”曲铃走过去问道。
那士兵听到声音抬起头来,见是曲铃,慌忙站起来,一边用袖子擦了两把脸,一边想要拱手施礼,结果这手忙脚乱地一下子把手里拿着的东西掉了下去。
曲铃手疾眼快,趁那东西还没落地便接住,拿起一看,是半块月饼。
“给。”曲铃将月饼递还给他。
那士兵有点不知所措,怔了一下,还是像模像样地抱了拳,说了声“多谢曲姑娘”,这才接过月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