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江水无常
“害你的是求应堂的人,跟老子有什么关系!”江泅被这邪门透顶的阴风吹得浑身不自在,见水卓狂站在原地,不再逼近,便勉强硬挤出些胆识来,站起身来从旁边拽过一件薄衣衫披在身上。
“你不是说,害我的人是雁夜飞么?”水卓狂目光阴冷,死死盯着江泅。
江泅渐渐缓过神来,暗中运起了劲,抵御住那一股股诡异的风后,胆子终于大了起来。他“哼”地冷笑一声道:“你若不去凑那雁夜飞和北堂鹰的热闹,此刻应当还美滋滋当着狂澜宫主,在凤翔府喝着烈酒、吃着佳肴,能听别人称上一声‘水宫主’。说是他害的你,也不为过吧?”
水卓狂不为所动,继续说道:“只怕我不与他们同行,那宫主的位置也坐不了太久。不然,你与那求应堂勾搭在一起岂不是毫无意义?”
“呸!”江泅的表情也狰狞起来,狠啐了一口道:“你倒是明白得很!老子就是要把那宫主的位置拿来坐上一坐!姓水的,这狂澜宫里什么样子,你我心知肚明。那些出去得罪人的事情,全是老子干的!结果如何?水无月那小子倒好,日子滋润得很,不用使刀带剑,做的却都是肥的流油的生意!”
水卓狂摇了摇头,看着江泅的目光颇有些奇怪,像是有些许怜悯:“江泅,原本还以为你搭上了求应堂,会有些长进,却不料还是老样子。你可知,为何这些年来,我把那些勾心斗角的生意大都托给无月,却唯独将那打打杀杀的事情都交与你做?”
水卓狂这语气一变,问得江泅也有些发愣,张了张口却没说出话来,似乎不知该怎么回答,双眼中透出的疑惑仿佛也在等着水卓狂告诉他答案。
“因为你只会做这种事情!”水卓狂一挥袍袖,肆意地大笑,“与无月比起来,你这厮还差得远!”
“水卓狂!”
江泅被如此嘲弄,一时间恼羞成怒,彻底撕破了脸,咬牙切齿地说道:“莫要欺人太甚!水无月不过是懂得赚那么几两银钱,老子才不放在眼里!这偌大个江湖,真以为他能掀起丁点风浪么?”
“哦?”水卓狂轻蔑地看着他,说道,“那为何在我死后,接手了狂澜宫的人是无月,而你却只能带着这劳什子骇浪宫跑来苗疆寄人篱下?”
“放屁!老子是被苗王请来助阵的,不稀罕那狂澜宫才让给水无月!”江泅眼睛越瞪越圆,急着要分辩,脸涨得通红。
这倒真的是个奇怪的场面,那江泅也算是身长八尺的壮硕凶汉,面对着身形比他矮上几分的水卓狂,即便他满面的杀气,却仍显得气势上弱了不少。
“宁可带着一半的人跑来这苗疆住帐篷,也不稀罕那整个狂澜宫在秦地多年的一片产业。江泅,你是蠢,但你那求应堂的主子可没这么蠢。你这个不稀罕,八成是斗不过吧?”水卓狂早已看准了江泅的痛处,此时更是接二连三地戳个不停。
江泅怒极反笑:“自己死得稀里糊涂,还敢笑别人!坐镇太白山,守着那欧冶孙,却只知道与那长不大的毛头小子交朋友。求应堂早就把欧冶孙的好处捞走了,你那几位朋友还如没头苍蝇般,连自己外公的遗物都找不到,竟然还成了杀你的凶手,真的是滑天下之大稽!”
水卓狂的面色突然变得极其难看,那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哆嗦起来,似是那被触了逆鳞的蛟龙,如同要发狂一般。
江泅一步上前,伸手从一旁揽过自己的兵器——乃是一柄鎏金大锤,这寻常人抱都抱不动的东西,被他单手轻松抡了一圈,重重地砸在地上,一双环眼满是杀气地盯着水卓狂道:“没兴趣再陪你啰嗦。姓水的,都说你的拳掌功夫也算是自成一家,却不料原来是被那穆幽一招就击败的角色,想来老子也未必就怕了你。你若是人,老子便重新送你上路;你若是鬼,老子也帮那阴曹地府的牛头马面省点力气!”
话音未落,帐篷内却又平地一阵风起,那水卓狂周身都散出了白烟来,瞬间就弥漫地看不见人。
只听见水卓狂的声音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江泅,要与你算账的人也不止我一个,我便不与旁人争了。这苗疆的帐篷住着也算是别有风味,我倒是要看看,你公然与官军作对,这骇浪宫何日回得了中原!”
苗疆绵延近千里,大小寨子数不胜数,最大的当属苗王蒙绕所在的木笛寨。历朝历代的中原或北方诸国那般,将京城坐落于国家腹地,四周城镇围绕;苗王却反其道而行之,早在十几年前便将自己的寨子迁到了会川府外二十几里的地方,隔着一条泸水与会川府相望,仿佛是将所有的苗疆子女、那千里的大好风光护在身后。
也正是因为这样,蒙绕成了近百年来声望最高的一代苗王。遣女为质换取和平,远赴昆仑祈福一方水土,这般行事换得了苗疆空前的团结齐心。如今苗疆危急,却不见一丝人心惶惶的迹象,那些来助阵出力的中原江湖人士,也慑于苗人的团结,不敢肆意妄为。
蒙绕幼女阿妮朵,被努雄救回之后,在寨子里大哭大闹了一场。四岁不到便被送入会川府,由蒙绕十分信得过的一位阿婆带大。明明就只相隔二十多里,却六年来第一次离开那厚重的城墙,回到自己的家——父亲面对着十岁的自己不敢相认,母亲早已病逝,阿妮朵心中的委屈又如何能说得清楚?
直到彭耶带回了她幼时记忆中亲切友善的“铃铛姐姐”,才总算将那难以言说的苦闷抚平下去。曲铃本有重要的事想与胡来商量,却又实在心疼这惹人怜爱的小妹妹,直到将她哄睡了才离开。
月夜底下,那影影绰绰的高低树木仿佛是这守卫苗疆的兵士,横挡在苗寨与会川府的城墙之间。
一个巨大的身影四足着地,在骇浪宫的驻地外绕了几圈,转身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