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我劝天公重抖擞
寒鸦啼血,掠过辕门上高悬的首级,翅膀扑棱棱的声音在死寂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那几颗头颅面目扭曲,凝固着临死前的惊骇与不甘,血水早已凝固发黑,引来几只苍蝇嗡嗡盘绕。浓郁的血腥气经久不散,混合着清晨的湿寒,沉沉地压在整个军营上空。
将士们操练的号子声依旧响亮,却少了往日的散漫喧嚣,多了几分刻板的整齐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每一次目光不经意瞥向辕门,都像被烙铁烫了一下般迅速收回,脚下的步伐也不自觉地更加用力,手中的兵器握得更紧。
李本深、郭虎等人的血,彻底浇灭了所有潜藏的异心和不甘。现在,每个人都清楚地知道,台上那位青袍王爷的规矩,是用什么写就的。
中军大帐内,气氛却与外间的肃杀不同,忙碌而有序。
王府长吏杨永泰埋首于成堆的文牍之中,运笔如飞,核算钱粮,登记造册,安排遣散事宜,条理清晰,分毫不乱。他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偶尔抬手揉一揉酸涩的眼角,目光扫过帐外时,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乱世用重典,王爷此番霹雳手段,虽酷烈,却真正打开了局面。
高元照则顶盔贯甲,按剑侍立在朱聿键身侧,不时有原高杰部的军官被引入帐中。这些往日里或许还有些骄悍之气的将领,此刻无不屏息垂首,恭敬异常。高元照代替朱聿键,向他们传达最终的整编命令。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王游击,你部并入振武军第三旅,原麾下士卒打散重编,你暂任振武军第三旅第二团团长,受刘旅长节制。”
“张都司,你部抽调精锐补入忠武军第二旅第一团,余者皆在遣散之列,你任忠武军第二旅第一团团长,即刻交割。”
“李千总……”
命令一条接一条,清晰冷峻。
无人质疑,无人反对,只有抱拳领命的“遵命”声,干脆利落,甚至带着几分急于表功的迫切。谁都知道,现在能留下,能拿到一官半职,已是王爷天大的恩典。
帐外校场上,遣散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一队队被核定裁汰的老弱士卒,默默领了足额的银钱和干粮,在教导营军官冰冷的目光注视下,脱下号衣,交出兵器,排着队沉默地离开营门。
他们脸上有茫然,有不舍,有对前路的忧虑,却独独不敢有怨愤。那辕门上的头颅,以及营外一万枕戈待旦的义武军比任何言语都有说服力。
而一支支新整编的队伍,则在教导营军官声嘶力竭的口令声中,重新排列组合。
陌生的面孔站在一起,起初还有些别扭,但在严厉的操典和统一的号令下,很快便只剩下机械的服从。各营主将,清一色换成了朱聿键从南下途中便开始精心培养的教导营军官。这些年轻人或许实战经验并非最丰,但他们眼神狂热,对朱聿键的命令绝对忠诚,执行军纪一丝不苟,像一把把刚刚淬火的利刃,亟待斩向敌人。
军营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旧日的散漫与藩镇私兵的痕迹,逐渐被打磨成一台冰冷而高效的战争机器。
朱聿键端坐于主位之上,并未过多干预杨永泰和高元照的具体事务。他只是偶尔拿起一份文书浏览,或是在某位军官退下时,投去淡淡的一瞥。那一瞥,往往便让那军官后背沁出一层冷汗,脚步更快了几分。
他的大部分时间,则是凝视着帐壁上那幅巨大的舆图。目光越过长江,掠过淮河,久久停留在那片广袤而残破的中原大地之上——河南、山东。那里,烽火连天,生灵涂炭,故土沦丧。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而坚定,眼中似有幽焰燃烧。那是一种深沉的痛楚,一种压抑的渴望,一种几乎要破体而出的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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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奏报,伴随着滚雷般的马蹄声,冲出军营,向着南方那座纸醉金迷的都城——南京,疾驰而去。
奏报是朱聿键亲笔所书,言辞恳切而激昂。他详细陈述了整编高杰旧部的成果,言明已得一支可战之兵。继而笔锋一转,痛陈中原百姓陷于水深火热,社稷危如累卵,自请率新编之忠武、振武二军,并联合周边仍在抵抗的义军,即刻北上,渡淮河,收河南,复山东,以纾国难,以安民心!字里行间,充满了挽天倾、扶社稷的决绝与赤诚。
信使带着这份沉甸甸的期望绝尘而去。
军营中,随之弥漫开一种紧张的期待。
北上抗虏,收复失地,这是何等功业!许多血性未泯的将士被这份奏报激得热血沸腾,操练更加卖力,仿佛明日就要开赴前线。
朱聿键依旧沉静,但眉宇间那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却落入了杨永泰和高元照眼中。他们知道,王爷的心,早已飞向了黄河之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