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粘杆处
夜色如墨,浸润着偌大的军营。
中军帐内,烛火通明,却只照亮一隅,将更多的阴影投在帐壁之上,仿佛蛰伏着无数隐秘。
朱聿键并未安寝。他负手立于一幅巨大的舆图前,目光沉静,似在审视山川河流,又似穿透了这牛皮地图,落在了更深远、更凶险的人心江湖。
帐帘微动,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进入,如同融入夜色的狸猫。
那人在递给朱聿键一封有着特殊标记的信之后,又悄无声息地退后,消失在黑暗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侍立一旁的高元照对此已见怪不怪。
作为朱聿键的义子,他知道那是粘杆处的人——一个义父专门设立的情报组织。这些人藏在暗处,除了朱聿键,没有人见过他们的真实面目,也没有人知晓他们的真实姓名。
“父王,”高元照等朱聿键将密信丢进火盆燃尽之后,才上前低声禀报,声音在静夜中格外清晰,“名单已初步拟定。老弱共计四千三百余人,已造册登记,明日便可发放银粮遣散。各营军官反应……不一,但尚在控制之中。”
朱聿键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仿佛这牵动数千人命运、极易引发营啸的裁军事宜,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划过,落在睢州之地。
“元照,你做得很好。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难免有人怨怼。你需记住,慈不掌兵。”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你父亲留下的这支兵马,悍勇有余,纲纪不足。若不能彻底整顿,如臂使指,将来非但无以抗衡建虏,反而可能酿成更大祸患。”
高元照躬身道:“孩儿明白。父王雄才大略,整军经武乃是为了大局。些许宵小之议,孩儿自会弹压,绝不令父王忧心。”他语气坚定,显然已完全站在朱聿键一边,将自己视为新体系的一部分,而非旧时代的遗产。
“如此便好。你去吧,安抚好旧部,明日按计行事。”朱聿键挥了挥手。
高元照行礼退下,帐内重归寂静。
然而,这寂静并未持续多久。
约莫一炷香后,警卫营营长赵长歌悄然入内,低声道:“王爷,李成栋将军在外求见,神色惶急,言有十万火急之事密禀。”
朱聿键眉梢微挑,似乎并不意外,转身走回案后坐下,烛光将他半张脸映得明暗不定。“让他进来。”
李成栋几乎是踉跄着闯进来的。他甲胄未解,风尘仆仆,额上全是细密的汗珠,眼神里交织着恐惧、犹豫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一进帐,他便噗通一声单膝跪地,抱拳道:“王爷!末将有天大的事禀报!”
“何事如此惊慌?”朱聿键语气平淡,甚至抬手示意亲卫退至帐外值守。
李成栋喘了口粗气,压低声音,急急道:“末将方才得知,李本深、郭虎等人,因不满王爷整编军务,恐大权旁落,竟……竟密谋欲行刺王爷,欲以王爷首级为投名状,北投建虏多尔衮!”
他说完,猛地低下头,不敢看朱聿键的表情,胸膛剧烈起伏,等待着雷霆震怒。
然而,预料中的怒斥并未到来。帐内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一种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朱聿键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带着一丝奇特的玩味:“李将军,你……为何要来告知本王此事?”
李成栋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急声道:“末将虽一介武夫,亦知忠义二字!岂能与此等卖国求荣之辈为伍?王爷整军,乃是为了强兵抗虏,末将心下虽也曾忐忑,却绝无此等狼子野心!今夜偶然听得此谋,惊骇欲绝,特来禀报王爷,请王爷速做决断,铲除奸佞!”
他话语急促,情真意切,倒不似作伪。
朱聿键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邃,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直看得李成栋头皮发麻,冷汗再次浸湿内衫。
忽然,朱聿键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却让李成栋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李将军,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朱聿键身体微微前倾,烛光正好照亮他深邃的眼眸,“你说,你到底是忠臣呢,还是奸臣呢?”
李成栋愈加惶恐,忙不迭的表态:“末将视王爷为天神一般的人物,誓死追随,绝不敢有二心。”
“是了!倒是我掉进书袋子里去了。”朱聿键自嘲式的笑了笑,“这世上本就没有绝对的事情。今日之忠臣,可能是明日之叛贼。今日之奸佞,明日也可能幡然醒悟,摇身一变成为国之栋梁。关键不在于是与不是,而在于敢与不敢。你说是吗,李将军?”
李成栋惶惶然不知所措,只得硬着头皮道:“王爷说的极是!”
朱聿键又道:“其实,你所说之事,本王早就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