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潼关!潼关!
崇祯十七年,甲申冬,十二月。
秦晋之交的苍茫高原,已被酷寒彻底封冻。呜咽的北风如刀,刮过千沟万壑,卷起地上仅存的枯草与雪沫,抽打在潼关那饱经风霜的巍峨城墙上,发出噼啪的碎响。天地间一派肃杀,连飞鸟都绝了踪迹。
这座号称“天下第一关”的雄关,此刻如同巨浪中即将倾覆的孤舟,沉默地承受着关外漫山遍野、无边无际的黑色压力。清军豫亲王多铎的大营,连营数十里,旌旗如林,刁斗森严,冲天的杀气将冬日的阳光都染上了一层铁腥色。
关城之上,“闯”字大旗在狂风中剧烈抖动着,仿佛不甘的呐喊。
李自成扶着冰凉的垛口,目光死死盯着关外那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潮。他面色黧黑,眼窝深陷,昔日席卷天下的闯王霸气,已被山海关之败和一路西撤的困顿消磨了大半,只剩下困兽般的焦灼与凝重。
他身后的将士,大多衣甲不全,面带饥馑之色,眼神中混杂着疲惫、恐惧以及最后一点依托天险的侥幸。
关外,清军中军大帐。帐内炭火熊熊,温暖如春,与帐外的冰天雪地恍如两个世界。
多铎卸去了厚重的貂裘,只着一身锁子锦袍,正用一块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柄锋锐无匹的顺刀。刀身映照着他冷静得近乎冷酷的面容和锐利如鹰隼的目光。
帐下,恭顺王孔有德、怀顺王耿仲明等汉军旗将领以及一众满洲贝勒、章京按剑肃立,人人脸上都带着狩猎前的兴奋与嗜血的骄悍。
“王爷,各旗披甲皆已饱食待命,乌真超哈营三十六门红夷大炮皆已进入阵地,炮口直指潼关东门及角楼!”孔有德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地禀报,语气中难掩跃跃欲试。他麾下的汉军旗重炮,便是今日撕开裂口的铁拳。
多铎指尖轻弹刀锋,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他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如实质般扫过众将:“潼关虽险,然李闯已是釜底游魂,军心溃散。今日二十九,乃黄道吉日,正宜破关,擒杀此獠!诸君当奋武勇,扬我八旗军威,莫令一贼走脱!”
“嗻!谨遵王爷令!”众将轰然应诺,声浪几乎要掀翻帐顶,浓烈的战意弥漫开来。
十二月二十九日,辰时。惨淡的冬日勉强爬过东方的山脊,将昏黄的光线投在冰冷的战场上。
咚!咚!咚——!
低沉若巨兽心跳的战鼓声自清军大营深处响起,一声声,沉重地敲击在每一个守关顺军的心头,震得脚下的城墙仿佛都在颤抖。
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木质摩擦声和铁轮压过冻土的嘎吱声。数十门黝黑沉重的红夷大炮被骡马和健卒奋力推至阵前,黑洞洞的炮口如同巨兽的瞳孔,森然瞄准了潼关的城墙、垛口、箭楼。
孔有德立于炮阵之后,猛地挥下手中红色令旗,声嘶力竭:“放!”
轰隆!轰隆隆——!!!
天地间仿佛瞬间炸裂!三十六门大炮次第怒吼,喷吐出长达数尺的炽烈火焰和浓密白烟!沉重的实心铁球撕裂空气,发出令人心悸的尖啸,以毁灭一切的姿态狠狠砸向潼关!
刹那间,地动山摇!砖石碎屑如同暴雨般四溅飞射!一段巍峨的垛口在震耳欲聋的巨响中轰然坍塌,烟尘冲天而起,将其下的守军瞬间吞噬、掩埋!惨叫声、惊呼声、碎石滚落声混杂在一起,潼关东城墙瞬间化作一片修罗场!
炮火持续轰击,城墙不断颤抖,伤痕迅速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