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北使与血刃
南京,武英殿。
朝会的空气粘稠而压抑,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龙椅上的弘光帝朱由崧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游离,似乎更惦记着后宫新排的戏曲。
然而,这份死寂被一声慷慨激昂的奏对猛然打破。
“陛下!”兵科给事中陈子龙出班跪倒,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却清晰有力地回**在殿宇之间,“臣冒死上奏!当今国势阽危,神州陆沉,岂是偏安一隅、苟且偷生之时耶?闯逆西窜,元气大伤;而建奴窃据燕京,立足未稳,正乃天赐良机!”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陡然拔高:“陛下当速发诏令,整饬兵马,以江北四镇之兵出淮徐,以左良玉之兵出襄樊,以水师扼守津要,三路并进,直捣中原!檄召天下忠义,必然云集响应!此时不北伐,更待何时?难道要坐视虏寇根基日固,南下江淮,重演靖康之耻吗?!”
字字泣血,句句惊雷。一些尚有血性的年轻官员闻言,不禁面露激动,暗暗握紧了拳。
然而,不等龙椅上的皇帝有所反应,首辅马士英已冷哼一声,出班驳斥:“陈给事中此言,看似激昂,实乃书生误国之论!”
他转向御座,拱手道:“陛下,切不可听此妄言!如今闯逆虽败,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其势犹存。江北四镇,乃国家屏障,岂可轻动?左良玉远在武昌,心思难测。我军若贸然北上,空虚,若闯逆或西贼张献忠乘虚而入,则江南危矣!此乃自毁长城!”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当此之时,正当休养生息,稳固江南,联虏平寇,方为上策。借清虏之力,剿灭流寇,届时再观北虏情形,徐徐图之,岂不稳妥?”
阮大铖立刻附和,尖声道:“马阁老老成谋国!北伐?谈何容易!粮饷何来?精兵何来?莫非靠陈给事中一腔热血去撞建奴的铁骑吗?简直是儿戏!”
东林一系的官员虽与马、阮不和,但此刻大多也沉默不语。他们或因党争私心,不愿见马士英借此机会调动四镇扩大势力;或因真心惧怕清军战力,缺乏信心;或同样沉溺于“借虏平寇”的虚幻梦境中。
内阁次辅王铎,素与马士英不和,此刻却也只是捻须皱眉,说些“此事体大,需从长计议”、“粮饷艰难,不可浪战”的囫囵话。
就连史可法,都惟恐出兵黄河流域收取山东等地,将触怒清廷,引火烧身,所以极力反对。
朝堂之上,很快变成了攻讦与争吵的菜市场。主张北伐者势单力薄,被斥为“沽名钓誉”、“罔顾实际”;主张“联虏”者则占据上风,大肆宣扬“以夷制夷”的“高明”。真正关乎国家生死存亡的大计,在党争私利与怯懦短视的搅拌下,变成了一摊烂泥。
弘光帝被吵得头晕脑胀,终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好了!都不要争了!北伐之事,容后再议。至于联络北虏……嗯……”他看了看马士英和阮大铖,“就依卿等所奏,选派得力之人,北上与清廷会商‘借兵平寇’之事,以示我朝诚意。”
马士英与阮大铖交换了一个得意的眼神。
最终,这项屈辱的使命落在了兵部右侍郎左懋第肩上。他被加衔,组建了一个庞大的北使团,携带大量金银绸缎作为“谢礼”(酬谢清军“代为”击退李自成),以及一道充满一厢情愿幻想的国书,北上前往北京。
陈子龙望着左懋第领旨谢恩,眼中满是悲凉与绝望,他踉跄退下,背影萧索。
满朝“衣冠”,竟无一人堪破这与虎谋皮的荒唐!
热血,在这座腐朽的宫殿里,冷得最快。
……
数日后,运河之上。
朱聿键的坐船正返回淮安,恰与左懋第庞大的北使船队相遇。使团队伍旌旗招展,船队浩**,带着一种近乎滑稽的“天朝上国”的仪仗。
两船交错时,朱聿键立于船头,与站在官船上的左懋第目光短暂相接。
左懋第面色沉郁,眼神复杂,对着朱聿键这位宗室亲王微微拱手示意,却无一语。
朱聿键也只是默默还礼。他知道此人素有清名,并非奸佞,此行北上,内心只怕比谁都痛苦和无奈。
这是一趟注定徒劳甚至受辱的行程,它所象征的,是整个南明朝廷集体性的愚蠢与怯懦。
无言,是最好的注脚。
两船擦肩而过,背道而驰,仿佛象征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选择。
……
朱聿键心情沉重地回到淮安军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