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对赌
馆驿前厅,烛火通明。
路振飞负手立于堂中,绯袍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并未落座,身形挺拔如松,清癯的面容上笼罩着一层寒霜,眼神锐利如刀,直刺向从容步入厅内的朱聿键。
“王爷!”路振飞声音沉郁,带着压抑的怒火,开门见山,没有丝毫寒暄,“下官听闻,王爷所募护军,已远超当初约定的一千之数,如今怕是不下三千之众!此举,将朝廷法度置于何地?将你我当初约定置于何地?王爷莫非真要行那……董卓、安禄山之事乎?!”最后一句,已是极为严厉的指控,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厅堂。
随朱聿键一同进来的杨永泰、李经纬等人闻言,心头俱是一紧,屏住了呼吸。
朱聿键却恍若未闻那扑面而来的责难,步履从容地走到主位前,缓缓坐下,甚至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座位:“路大人,何必如此大动肝火?请坐,喝口茶再慢慢说。”
他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反而让路振飞积蓄的气势为之一滞。路振飞冷哼一声,并未依言就座,目光如炬,死死盯着朱聿键:“下官不敢坐!还请王爷给下官,给朝廷,给天下人一个明确的交代!”
“路大人要交代?”朱聿键抬起眼,迎上路振飞的目光,“好,本王便给你交代。”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本王练兵,非为个人权位,非为一己之私。只为四个字——守土尽责。”
“守土尽责?”路振飞嗤笑,带着几分讥诮,“守哪里的土?淮安乃朝廷疆土,自有朝廷法度,自有督师、督抚、总兵!王爷以藩王之尊,擅扩军备,岂非越俎代庖,徒惹非议?”
“朝廷?法度?”朱聿键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路大人,你巡抚淮扬,真以为依靠如今南京那个朝廷,那些法度,就能守住这江南半壁,就能挡住八旗铁骑的马蹄吗?”
他猛地站起身,虽身形不算魁梧,但那股骤然爆发的气势,却如渊渟岳峙,压得整个前厅都为之一暗。
“联虏平寇!”他声音陡然拔高,“此乃自欺欺人之梦,饮鸩止渴之策!多尔衮巴不得我南朝与流寇拼个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利!宋室联蒙灭金,血迹未干,前车之鉴,难道还不足以惊醒梦中人吗?!”
不等路振飞反驳,他步步紧逼,目光灼灼:“豪格已据河南、山东,兵锋直指江淮!其麾下皆是百战精锐,虎视眈眈,南下之心,昭然若揭!路大人,你告诉我,靠江北四镇那些拥兵自重、军纪败坏的骄兵悍将?靠南京城里那些醉生梦死、争权夺利的衮衮诸公?还是靠那虚无缥缈的‘联虏’之约,能挡得住建奴即将南下的屠刀?!”
他的声音在大厅中回**,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路振飞的心上,也砸在杨永泰等人的心上。
路振飞脸色变幻,朱聿键所言,何尝不是他内心深处的隐忧?但他依旧坚持着臣子的本分和最后的希望:“王爷此言太过!陛下登基以来,亦有心振作!下诏免除崇祯年间拖欠钱粮,与民更始;更有御史黄澍,于朝堂之上痛斥马士英十大罪状,陛下亦未偏袒,已有令马士英退出内阁之意!且罢黜刘光斗、张捷、杨维垣等一大批在崇祯朝因依附阉党或贪渎劣迹的官员!此非中兴之象乎?假以时日,朝纲肃清,上下同心,未必不能……”
“哈哈哈!”朱聿键骤然发出一阵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愤与讥诮,打断了路振飞的话,“路大人啊路大人,你何其天真!”
他笑声戛然而止,目光如冰冷的箭矢,射向路振飞:“你以为,马士英会就此倒台?你以为,刘光斗、张捷、杨维垣那些魑魅魍魉会永远沉寂?你以为,那免除赋税的诏书,能维持几时?”
路振飞被他连番质问,气得胡须微颤:“王爷岂可如此臆测朝政!陛下金口玉言……”
“臆测?”朱聿键冷笑,“那我们不妨打个赌如何?”
“赌什么?”
“就赌你口中的‘中兴之象’!”朱聿键目光锐利,“本王断言,不出一个月!第一,马士英非但不会退出内阁,反而会权势更炽,彻底掌控朝局!第二,刘光斗、张捷、杨维垣等奸佞之徒,必将被重新起用,而且会占据要职,继续祸乱朝纲!第三,朝堂之上,党争再起,如刘宗周、高弘图、姜曰广等人或辞官,或被排挤,远离中枢!”
他每说一条,路振飞的脸色就白一分,因为这些断言太过骇人听闻。
“若一个月内,本王所言皆未发生,或局势真如路大人所愿,走向清明。”朱聿键一字一顿,声音清晰传遍整个大厅,“本王立刻解散多余兵卒,只带一千护卫,即刻南下广西平乐府就藩,此生再不提募兵北伐之事!所有后果,本王一力承担!”
“但!”他话锋一转,气势如虹,目光灼灼逼视路振飞,“若本王不幸言中,这南京朝廷,果然如本王所料,腐朽糜烂,不可救药!那么,就请路大人摒弃成见,倾尽全力,支持本王在淮安扩兵练兵!不为他,只为在这胡骑南下、神州陆沉之际,为这江北百万生灵,为这华夏文明薪火,保留最后一支可战之兵,留下一线反击之机!”
他向前一步,声音沉痛而铿锵:“路大人,本王要守卫的,从来不是一家一姓之江山,也不是那些争权夺利的衮衮诸公!本王要守卫的,是这淮河两岸,乃至天下亿万黎民百姓!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家园,是我华夏衣冠,是传承千年的中华文明!若朝廷无能,难道我等就要坐视这文明之火,被胡虏铁蹄践踏熄灭吗?!”
这番话,如同黄钟大吕,震得路振飞心神激**,踉跄后退半步,脸上血色尽褪。他忠于君王,更心系天下,朱聿键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内心深处被礼法禁锢的某个角落。
厅中陷入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