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全部带走
御书房内,鎏金兽首香炉吐着袅袅青烟,是清心宁神的沉水香,却压不住空气中无形的凝滞。
皇帝已褪去厚重的朝会冕服,换了一身玄色常服,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后。
案上奏章堆积如山,朱笔搁在砚台边,他却许久未动,只望着窗外一株叶色已见深沉的梧桐出神。
殿内侍立的内侍监总管福公公,悄无声息地挪了挪有些发僵的脚,屏息垂眸,不敢打扰。
终于,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名身着青色内侍服色的小宦官在门边探头,福公公见状,悄步退至门边。
那小宦官凑到福公公耳边,以极低的声音快速禀报了几句。
福公公面色不变,只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挥挥手,小宦官便躬身迅速退下。
福公公回身,走回御案前约五步处,躬身,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皇帝听清却又不会惊扰的平稳语调道:“陛下,天牢那边……事已毕,是太后娘娘身边的苏嬷嬷亲自去办的。”
皇帝的目光从窗外梧桐上缓缓收回,落在福公公低垂的头顶,脸上并无诧异之色,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朕知道了。”
他确实不意外。
先帝与母后少年结发,一路相互扶持,情深意重。当年先帝病重沉疴,药石罔效,太后衣不解带侍奉榻前,人前强撑镇定,人后不知流了多少泪。
先帝驾崩时,母后痛不欲生,紧接着又得知幼弟在任上遭遇不测的噩耗,接连打击之下,那个向来坚韧聪慧的女子几乎被彻底击垮,缠绵病榻多时,形销骨立,太医一度私下摇头。
那时他尚年幼,坐在龙椅上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无形的压力和窥探的目光,能支撑他的,除了皇叔易子川,便是母后即便在病中,看向他时那强打精神、不肯完全熄灭的眸光。
她是为了他,才硬生生从鬼门关挣了回来。
这份丧夫失弟的彻骨之痛,对真凶的切齿之恨,日日夜夜啃噬着她的心,足足憋了数年。
如今真相大白,仇人落网,以母后的性子,怎么可能忍得住不亲手了结?
这杯鸩酒由她派人送去,与其说是处决,不如说是她对自己、对先帝、对早逝幼弟的一个迟来的交代。
皇帝向后靠进宽大的龙椅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扶手,半晌,才低低叹了一声,那叹息轻得像一阵烟,很快消散在沉水香的雾气里:“由着母后去吧。这些事,憋在她心里头数年,总得有个了结。总归……是要死的人,谁动手,又有什么分别。”
他的语气很淡,甚至带着一丝倦怠的漠然,仿佛说的不是一条人命,而是处置一件早已尘埃落定的旧物。
“陛下体恤太后,孝心可鉴。”福公公将身子躬得更低了些,他略作停顿,声音压得更低,“只是……叶氏等人的身后事,该如何处置?还有……大理寺牢里的易星河,和他带着的那个孩子,以及……叶家……”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御书房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香炉里的青烟笔直上升,到了一定高度,才袅袅散开。
窗外的天色似乎黯淡了些,有薄云遮住了日头。
皇帝沉默了许久久。他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却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层叠的殿宇宫墙,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又或者,什么都没看。
食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一下,又一下,规律而缓慢,像是在权衡,又像是早已有了决断,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宣之于口。
终于,他敲击的动作停了。
“叶氏……”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平静与冷冽,听不出喜怒,“对外,只称急病暴毙。一应丧仪,按……寻常太妃规格减等,不必声张,不必告祭宗庙,更不必惊动百官,不追封,不入皇陵。”
福公公下意识的抬眼,眼中有些诧异。
皇帝沉默半晌,接着说道:“随便在京郊寻个偏僻安静的地方,埋了便是,此事,你去办,要干净,利落。”
“是。”福公公记下。
“至于易星河和那个孩子……”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似是厌恶,又似是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但最终都归于深潭般的沉静,“告诉皇叔,人是他带回来的,也由他处置吧!朕……不想再过问。只一点,不要留下后患。”
“奴才明白。”福公公心头一凛,深深低头。
皇帝的目光最后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那里仿佛映出了叶家煊赫的府邸,累累的门生故吏,盘根错节的势力网。
“至于叶家……”他缓缓吐出这两个字,字字清晰,带着千钧之力,“谋逆大罪,证据确凿,着刑部新上任的尚书、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从速定罪!叶氏一族,主支旁系,凡在籍者,无论男女老幼,尽数缉拿,主犯,凌迟!其余……成年男丁,斩立决,女眷及未满十四男丁,没入官婢奴籍,流三千里,遇赦不赦,九族之内,凡有官身功名者,尽数革除,永不录用,家产抄没,充入国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