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入宫
夏夫人轻轻的拍了拍夏简兮的手,随后带着夏简兮迈过高高的朱漆门槛,步入寿康宫正殿。
殿内光线有些暗沉,浓重的檀香气也压不住那股令人心悸的压抑。
鎏金瑞兽熏炉里吐着青烟,却驱不散无处不在的肃杀之意。
太后并未如往常般端坐在正中的凤座上,而是斜倚在东侧的暖炕上,身后垫着厚厚的金线蟒引枕,面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一只手无力地搭在炕几边缘,指尖的护甲微微颤抖。
堂下,更是乌压压跪了一地的人,皆是今日被急召入宫的几位夫人及其女儿,个个伏低身子,额头几乎触到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缓,唯恐惹了上面那位的眼。
想来,太后这是刚刚动了怒气。
夏夫人领着夏简兮,规规矩矩地行至殿中,敛衽下拜:“臣妇叩见太后娘娘,愿娘娘凤体安康。”
太后的目光落在夏简兮身上,那里面翻涌的怒火与戾气,似乎稍稍平息了一瞬,但嗓音依旧带着沙哑的冷意:“起来吧,赐座!”
“谢太后娘娘。”
有宫女搬来绣墩,放在凤座的下首,隔壁坐着的,则是靖南王夫人。
夏夫人对着一旁的宫人微微颔首,才领着夏简兮在一旁小心坐下,母女两人腰背挺直,眼观鼻,鼻观心。
太后没再看她们,视线重新扫过地上跪着的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本宫竟是今日才知,眼皮子底下养出了这般多的硕鼠!贪墨军饷,买卖官职,结党营私,你们当中,有多少人家,与叶家往来密切,沾过叶家的光,拿过叶家的好处?”
地下跪着的一位夫人受不住太后的质问,身子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带着哭腔颤声道:“太后娘娘明鉴!臣妇……臣妇家与叶家只是寻常姻亲走动,绝不敢参与那些伤天害理之事啊!太后娘娘开恩!”
“开恩?”太后猛地咳嗽了几声,身旁的嬷嬷连忙递上参茶,她却不接,只死死盯着说话的人,“寻常走动?本宫看你们是走动得太勤快了!叶家送去的金银珠宝,田地铺面,你们收的时候,倒是没有半点寻常啊!”
太后越说越激动,气息不稳,脸色又涨红起来:“如今东窗事发,倒想起‘开恩’来了?你们可知,那些被他们贪墨的军饷,是多少边关将士的救命钱?那些被他们买卖的官职,底下藏着多少腌臜冤屈?你们享受着叶家带来的荣华富贵时,可曾有一丝一毫想到过这些?!”
殿内鸦雀无声,只有太后急促的喘息和地下压抑的啜泣。
夏简兮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自己裙裾上细密的绣纹。
“太后娘娘息怒,保重凤体要紧。”坐在夏简兮身旁的夏夫人,在太后喘息稍平时,适时温声开口,语气充满担忧,“陛下圣明,定会彻查此案,不枉不纵,还朝堂清明,娘娘切莫为那些不知忠义、不识大体之人气坏了身子,得不偿失。”
太后胸口起伏了几下,深深看了夏夫人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终究是缓缓靠回了引枕上,疲惫地闭了闭眼:“今日,本宫便看在夏夫人为你们说话的份上,不与你们计较了,但是你们且紧着自己的皮!”
“是!臣妇谨遵太后娘娘教诲!”地下跪着的人如蒙大赦,连忙叩首应声。
“都起来吧。”太后挥了挥手,像是耗尽了力气。
众人战战兢兢地起身,垂手立在原地,不敢稍动。
“夏夫人留下陪本宫说说话吧!”太后点名,然后又像是才注意到夏简兮一般,目光在她沉静姣好的面容上停留一瞬,“简兮难得来宫里,四处去玩玩!前几日宋太妃还提起你,若是无事,你也去哪里坐坐,陪陪她老人家!”
夏简兮顿了顿,虽然有些抗拒,但还是立刻起身,恭敬行礼:“是,臣女告退。”
宫女引着夏简兮出了正殿,沿着回廊往寿康宫西侧走去。
深秋的宫苑,草木凋零,透着萧瑟,连空气都仿佛凝滞着,不如往日鲜活。
方才引她出来的那位年长宫女,名唤碧荷的,悄悄觑了一眼夏简兮沉静的侧脸,见她虽无惶恐之态,但眉宇间似笼着一层淡而化不开的凝思,便放轻了声音,带着几分宽慰的意味低语道:“夏小姐莫要太过忧心!”
夏简兮愣了一下,随后扯了扯唇角:“多谢姑姑宽慰,我只是从未见过太后娘娘这般动怒!”
“太后娘娘昨夜得了消息后,气得一夜没合眼,今晨天未亮便传了那几位夫人进来问话,可那些人,个个油滑得紧,没一个肯说实话,尽扯些虚头巴脑的话来搪塞,这才惹得娘娘怒火更盛,头疼症都犯了!”碧荷瞧着夏简兮的眼睛,轻声说道,“娘娘向来是喜欢夏夫人爽利明理的性子,留夫人说话,多半也就是想听听实在话,疏散疏散心里的郁气。”
夏简兮依旧垂着眸,淡淡的应和。
碧荷见夏简兮依旧是兴致缺缺的,便笑着宽慰她,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小姐放宽心。前几日宋太妃还来太后这里小坐,话里话外都在夸赞夏小姐,说您娴静知礼,气度不俗,今日太后虽动了怒,可对您和夫人,到底还是不同的。”
夏简兮抬眼看了看碧荷,对方眼中是宫中积年练就的、恰到好处的恭谨与一点不着痕迹的提点。
她心下了然,轻轻颔首:“多谢碧荷姑姑提点。”
碧荷脸上笑意深了些,不再多言,只安静引路。
穿过一道月洞门,寿康宫西侧的暖阁已在眼前。
比起正殿的肃穆,此处虽也安静,却多了几分生活气息,廊下摆放着几盆应季的**。
碧荷在暖阁门外停步,微微提高声音通传:“太妃娘娘,夏小姐来了。”
里面传来一道和缓却不失清亮的声音:“快让她进来。”
碧荷为夏简兮打起厚厚的锦缎帘子,一股暖意混杂着淡淡的果香扑面而来,驱散了方才从正殿带出来的那股无形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