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不敢以师门私谊废公家之务
张苍抬头看向蒯彻,目光平静:“这位先生若懂,不妨来看看这些竹简。”
说罢,他将怀中竹简一一摆在案上,竹简之多,几乎将整张案几铺满。
嬴子荆眉头微皱,起身走近,拿起一卷竹简细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咸阳各里的户籍与爵位,但许多处都有涂改痕迹,甚至有些竹简已经腐朽,字迹难辨。
张苍见嬴子荆在看,便开口道:“国尉请看,这是咸阳城北三里的户籍册。按照旧籍记载,此里有爵位者共计三百七十二人。但下官派人实地核查,发现其中死者八十三人,早已不在人世,却仍挂在册上。还有四十七人,同一个爵位登记了两次,甚至三次。更有二十余人,根本无爵,却不知何时混入了册中。”
扶苏脸色微变:“竟有此事?”
“岂止如此。”张苍又拿起另一卷竹简,“这是栎阳的册籍。按旧籍,栎阳有五级大夫以上者一百四十人。但下官查阅军功簿,发现其中三十二人,根本查无此功。有人冒功,有人买爵,甚至有官吏自己改了册籍,将自己的爵位从四级提到了五级。”
嬴子荆听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放下竹简,沉声道:“你是说,这些年来,册籍一直如此混乱?”
“正是。”张苍叹了口气,“李丞相当政时,严刑峻法,下面的官吏不敢上报损耗,只能虚报账目。久而久之,账面上的数字越来越大,实际情况却越来越乱。这次摄政下诏赐粮,若按旧籍发放,那些死人、冒功之人都要领粮,国库岂不被硕鼠掏空?而真正有功的将士,反倒分得少了。”
扶苏闻言,脸色凝重。他转头看向嬴子荆,见儿子神色阴沉,知道他心中必然已有计较。
蒯彻却冷声道:“既然如此,柱下史大可上报,请治粟内史重新核查。何必自作主张,拖延至今?”
张苍摇头:“治粟内史隗状,乃是老臣,行事稳重,但也正因稳重,才不敢擅动旧籍。况且此事牵涉甚广,若要重新核算,至少需月余时间。下官不敢擅专,又不敢贸然发粮,只能连夜推演,想出一个两全之策。”
“两全之策?”嬴子荆眯起眼睛,“你且说来听听。”
张苍躬身道:“下官不才,这几日连夜推演,用算筹之法,重新核算了关中各地的户籍与爵位。”
说罢,他拿起一卷竹简,上面密密麻麻画着纵横交错的算筹图。
“下官已依《田律》勘核,将关中各县按乡划分,每乡设一核查点,派专人逐户核实。凡有爵位者,需持本人身份木牍与邻里长保证,方可领粮。如此一来,既能杜绝冒领,又能在十日内完成发放。”
嬴子荆拿起那些竹简,仔细查看。只见上面不仅有算筹图,还有详细的物流调配方案。张苍不仅算出了各地应发粮食的数量,甚至连运输路线、损耗比例、仓库调度都一一列明。
更令嬴子荆惊讶的是,张苍还用算筹推演出了一套优化方案,将原本需要从十几个粮仓调度的粮食,优化为只需从五个粮仓调拨,不仅节省了运输损耗,还能提高发放效率。
嬴子荆看完,心中震动。他虽然知道张苍是李斯推荐,精通律历算术,但没想到此人在算学上的造诣竟如此惊人。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核算,而是对整个关中物资调配的系统性规划。
扶苏也凑过来看,虽然他不太懂算筹,但也能看出其中的精妙。他赞叹道:“柱下史果然大才。只是,你既有此良策,为何不早些上报?”
张苍苦笑:“下官本想上报御史大夫冯去疾,但冯御史说此事关系重大,需禀李丞相。下官又去见李丞相,丞相却说,摄政既已下诏,便该速办,不可多生枝节。下官左右为难,只能日夜推演,务求既能守住国库之粮,又不负摄政新政。”
蒯彻冷笑:“好一个左右为难。你和李斯是同门,自然向着李斯说话。依我看,你这是故意拖延,想让国尉父子失信于天下!”
张苍闻言,脸色微变,但仍不卑不亢道:“这位先生若不信,大可将下官的算筹图交给旁人推演。若有半分差错,下官甘愿伏法。”
嬴子荆看着张苍,又看看案上那些竹简,心中已有定论。他忽然大笑起来:“好!好一个张苍!”
众人皆是一愣。蒯彻更是不解,小声道:“国尉,此人分明是李斯门下,如今还敢狡辩,当……”
“蒯先生。”嬴子荆打断他的话,转身看向蒯彻,“你说张苍是在拖延,但你可看出他这算筹图的精妙?若真要拖延,何必如此费心?”
蒯彻一时语塞。
嬴子荆又转向张苍,沉声道:“你方才说,若按旧籍发粮,国库会被掏空多少?”
张苍想了想,答道:“按下官推算,若依旧籍发放,至少多出三成粮食。这三成,都是死人、冒功者所得。”
“三成!”扶苏倒吸一口凉气。关中赐粮,本就动用了国库大半存粮,若再多出三成,国库几乎要见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