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鲲生双翼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嬴政端起案上的酒爵,轻抿一口,忽然道:“义渠黑狄氏,如今有多少人马在你手中?”
嬴子荆心中一凛,他沉声道:“骞渠所率黑狄氏族兵,约有三千余人。”
“三千义渠人。”嬴政放下酒爵,目光幽深,“当年宣太后与义渠王之事,你可知晓?”
扶苏闻言,面色微变。
嬴子荆躬身道:“孙儿略知一二。”
嬴政淡淡道:“宣太后执政之时,义渠屡犯边境。太后遂与义渠王修好,前后数十年,为义渠王生下两子。待我秦国国力渐强,太后便设宴诱杀义渠王于甘泉宫,随即发兵灭其国,夺其地,义渠从此不复存在。”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冷冽:“那两个孩子,一个早夭,另一个被太后秘密养于宫外,后来不知所踪。如今这黑狄氏,据说便是那孩子的后裔。”
嬴子荆听着,心中暗道果然如此。他早已从骞渠口中得知,黑狄氏确实与当年宣太后所出有几分血脉关联,只是这层关系向来讳莫如深,知晓者寥寥。
“正因如此。”嬴政目光锐利,“黑狄氏与华阳太后等楚系宗室一脉多有往来。昌平君熊启担任秦国右丞相多年,也曾暗中资助过义渠残部。如今你重用骞渠,让他暂代中尉,朝中一定会有人在私下议论。”
扶苏忍不住道:“父皇,子荆用人,自有他的考量……”
“我知道。”嬴政摆手打断,“你既有本事将朕囚于此,自然也有本事掌控朝局。朕不怪你。但有一事,朕要明言。”
“黑狄氏,暂时利用可以,利用完后必须要斩尽杀绝。”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骤然紧绷。
“当年昌平君之乱后,朕曾下令,凡义渠人,不得袭爵位,不得聚居。他们虽然在秦国多年,看似驯服,实则始终心怀异志。你给他们机会,他们便会生出野心。”
“趁着他们羽翼未丰,将他们连根拔起。这才是万全之策。”
殿内再度陷入沉寂。
很久,嬴子荆才抬起头,与始皇对视:“皇大父,请恕孙儿不能从命。”
嬴政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嬴子荆继续道:“皇大父所虑,孙儿并非不懂。但孙儿以为,皇大父此见,却是只知其表,不知其里。昔年庄子有言:以管窥天,以锥指地,皇大父只见义渠族中一二异志之徒,便视全族为心腹大患,岂非因噎废食?”
“哦?”嬴政冷笑,“那你倒说说?”
嬴子荆深吸一口气:“皇大父一统六国,是何等雄才大略。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废分封行郡县,这些功业,千古未有。但子荆以为,皇大父所建之大秦,终究只是中原之国。”
嬴政目光一凝。
“六国虽灭,天下虽定于一,但北有匈奴,南有百越,西有羌氐,东有海外诸岛。这些地方,或未臣服,或虽臣服而不归心。秦国虽强,却始终只是据守中原。”
“孙儿以为,真正的大一统,不应只是中原的一统,而应是天下的一统。不应只是武力的征服,而应是制度的包容,文化的融合。”
扶苏听得怔然。
嬴政却冷冷道:“说下去。”
“皇大父常说,秦法严明,赏罚分明,这是秦国强盛的根本。子荆以为此言不虚。”嬴子荆顿了顿,“但子荆也以为,治理天下,不能只靠一家之言。法家重刑名,儒家重教化,道家重自然,各有所长。治理中原,当以法家为骨,辅以儒家礼教、道家无为,如此方能长治久安。”
“可草原部族,逐水草而居,聚散无常。他们没有固定的土地,没有世代的村社,他们的生活方式与中原全然不同。对他们若纯用法家严刑,必激起反抗;若纯用儒家礼教,他们又未必听从。唯有法儒道三家并用,以法立威,以儒化人,以道顺性,方能使其归心。”
“至于海商之辈,驾舟渡海,往来诸岛,以贸易为生。他们重利轻农,崇尚自由。对他们若用重法束缚,便如网罗飞鸟,适得其反。亦当法儒道兼施,但侧重有别。给他们通商之便,用利益引导,以道家无为之道让其自在经营,辅以法度约束,再以儒家信义教化,如此才能为我所用。”
他话锋一转:“孙儿以为,当前中原一统,已是海中巨鲲。但要化鲲为鹏,扶摇直上九万里,还需生出双翼。”
嬴子荆抬起手:“这双翼,一翼是草原,一翼是海洋。”
“草原诸族善骑射,来去如风,若能为我所用,便是大鹏的左翼,可使帝国北拒匈奴,西御羌氐,纵横万里。海商通航路,识海况,掌握贸易之利,若能为我所用,便是大鹏的右翼,可使帝国东连倭国,南通百越,财货流通四海。”
“有了这双翼,大秦这鲲才能化而为鹏,一飞冲天。到那时,中原是鹏之身躯,草原是鹏之左翼,海洋是鹏之右翼。身躯强健,双翼齐备,方能扶摇直上九万里,俯瞰天下,无所不至。”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扶苏震惊地看着嬴子荆,呼吸都有些急促。
嬴政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双翼……”
嬴子荆见始皇不语,又道:“如此一来,中原、草原、海洋,三种文明并存于一个帝国之内,却各安其位,各得其所。农耕者耕田纳税,游牧者守边征战,海商者通商裕国。这便是孙儿所想的,鲲化为鹏的大秦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