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到这里,母亲的声音微微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不远处那个依旧背对着他们、但锄头已经许久没有挥动的背影;显然老胡也在静静地听着,这些老信件不知道已经读过多少遍了,可是对他而言仍然有触动。
胡梭的心被触动了,他慢慢移动镜头,对准了父亲的背影。只见父亲蹲在那里,头埋得很低,只有那倔强的背影对着镜头,有着一丝很难察觉的耸动;一直以来父亲就是这样的,俯首甘为孺子牛。
母亲从木盒里小心地抽出另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
胡梭眯着眼睛,凑近一看,那邮戳上竟然是1970年开春的时候。他看着那日期,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1970年开春的那一年,不正是兵团大规模开荒造田、兴修水利最艰苦的年份吗?
他小的时候,就听老一代的兵团人说过,那个时候真的很苦。
那会儿全团的人都在为引水灌溉拼命,白天黑夜地挖渠筑坝。如今想到,他们便是开渠人了。
真的好奇,在那段艰苦的岁月中,老父亲会跟远在家乡的亲人写点什么。
胡梭想着,母亲就开始念了。
母亲的声音很温柔,就在家里的小院回**着——
“‘爹,娘:
渠挖到第三个月了,手上茧子叠了一层又一层。锄头都断了好几把了。今天抬石头时虎口震裂了,简单包扎一下,又顶了上去。
虽然艰苦,不过也乐在其中。等这条渠通了,下游就能开出万亩良田。如今这里虽然还是一片荒地,不过我能想象,等渠成的那一天,地里能种棉花、种玉米。
新疆的条件,跟老家无法比,不过我想,来都来了,就没打算回去。
一定要干出点名堂。等渠成,通水的那一天,儿子再来接你们来新疆看看——”
信纸上的字迹工整有力,特别是最后几句,墨水洇得格外深,力透字背面的,不知道是因为父亲长时间挥动锄头手指磨破了,过于用力所致,还是因为感情激动而过于用力。
听着这些信件,胡梭仿佛看见了1970年春天的那一片的盐碱地——
成千上万的兵团人挥舞着铁锹,发誓要将天上的融水引过来,作为万亩良田的用水。
这魄力,哪怕是放今天,也是震撼的。
“怪不得,父亲老是这么沉默,原来他总是将自己的情感都藏在文字里。”胡梭不禁想着。
“没打算回去……”母亲轻声重复着这句话,目光温柔地落在丈夫的背影上,“你爹这个人啊,一辈子要强,话不多。想家的时候,就一个人蹲在田埂上抽烟。再难再苦,也没听他抱怨过一句。”
这时,一直沉默的老胡猛地站起身,还是没有回头,只是用力抹了一把脸,瓮声瓮气地打断:“行了!陈年旧事,翻出来啰嗦什么!饭好了没?饿了!”说完,他几乎是有些仓促地大步朝屋里走去,始终没有看镜头一眼。
但就在他转身快步离开的瞬间,胡梭的镜头敏锐地捕捉到,父亲那布满皱纹的古铜色侧脸上,似乎有泪痕。一时之间,胡梭也有点恍惚,难道这就叫做男儿有泪不轻弹——
胡梭关掉了摄像机,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葡萄叶的沙沙声。他看着父亲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又看看母亲手中那叠珍贵的家书,心头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