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她开口,声音有些微不可察的哽咽,但很快被压下,“对不起,我昨天……没接到你。你是不是等了我很久?”
“没有没有!真没有!”
林耀祖连连摆手,脸上的皱纹因为急切而挤在一起,“我就是……就是刚到,随便住下,想着出来溜达溜达,看看你上学的地方啥样,没特意等……”
他越说越小声,目光游移,不敢看女儿的眼睛。
林晚没有戳穿这笨拙的谎言,只是看着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关节粗大、此刻有些拘谨地搓着的手。
父亲永远不会将自己受的苦讲给她听。可前世的地林晚,却天真地以为这一切都来得轻松,甚至……
曾嫌弃这双托举起她的手,以及所连带的那个世界。
林晚从小就生活在燕京的胡同巷子里,在这个年代,虽然女孩子读书成才的几率比以往大了许多,但穷苦人家能真正靠读书读出来的,还是在少数。
林晚从小就天资优异,加上父母肯给她花钱,林晚便成了巷子里第一个女大学生。
而不是像其他同龄的孩子一样,白天在地里,或者是在工厂里干着活,然后晚上抱着疲惫的身子钻到被窝里,结婚生子,稀里糊涂地在巷子里度过平庸的一生。
但当林晚第一次走入燕京大学时,她的瞳孔里映着干净的街道、高楼车群,以及那些彬彬有礼的现代人。
她暗下决心,绝对不要再回到那个又穷又破的小胡同里去!
她就算死,也要留在这现代的世界里!
而她生活了数十年的家乡,连给她做墓地的资格都没有!
这世界上有这么多人都能够获得幸福,凭什么她不能?
她竭尽全力地向上爬,去追求自己的幸福,从小胡同走到了燕京大学,再飞到了莫斯科国立大学。
从“粗鄙乡野之人”,变成了“追求西式进步”。
可讽刺的是,前世的她却误以为爱情就是幸福的终点,以为徐文辉那狂热攻势就是西式的浪漫主义,她为此付出了金钱,青春,乃至未来。
她本该拥有稳定的编制工作,本该作为人才为国家发光发热。
但最终却沦为了一条落魄的野狗,不声不响死在了冰凉的江水中,被鱼虾所食。
到头来,她连死在那个让她嫌弃的家乡的资格都没有!
现在想来,她是多么的愚不可及!
她甚至记得,研一那会儿,来莫斯科没多久,父亲来学校看她,在同学面前脱口而出一声“晚晚”。
她当时竟觉得脸上发烧,立刻小声纠正:“爸,在这里叫我叶莲娜。”
自己嫌弃“林晚”这个名字土气,便改名为了叶莲娜。
然后几次回乡,她总是不耐烦地打断父母用中文名唤她,坚持要他们叫那个俄文名字“叶莲娜”。
害得他们只好小心翼翼地改正。
“爸,对了。”她清晰地、缓慢地打断父亲徒掩饰,目光直直地看进他眼里,“以后就叫我晚晚,别再叫叶莲娜了。咱是一家人,不说那些虚的。”
林耀祖彻底愣住了。他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女儿,仿佛没听懂。
他注意到,女儿的眼神不一样了,少了从前那种刻意端着的清冷和距离,多了些他看不懂的深沉和一股深深的愧疚。
“爸?”林晚看老人一时没反应,歪着脑袋好奇地呼唤道。
过了好几秒,老人的眼眶肉眼可见红了,听到林晚的声音才反应过来,嘴唇嗫嚅着:“哎,哎,好……好,晚晚。”
他重重地点头,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刻进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