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上的布鞋湿了又干,沾满泥泞,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片上。汗水浸湿了头发,黏在额头上,混合着草屑和灰尘,狼狈不堪。
好不容易挨到家,李春杏正和刘大牛在院子里捣鼓一辆锈迹斑斑的三轮车,车上已经堆了小半车青草,显然是夫妻俩一早的成果。
看到他们回来,李春杏直起腰,撩起衣角擦了把汗,脸上带着兴奋的神采。
“回来了?”她指了指三轮车旁的空地,“大恭,你们几个把草装车上,码整齐点。”
刘恭应了一声,招呼弟弟们卸下背篓。安然也默默跟着做,肩膀卸下重负的瞬间,一阵酸麻,几乎让她站立不稳。
李春杏对刘大牛和几个儿子说:“下午你们每人再去割一趟,养殖场里每天得送两车草。”
刘大牛“嗯”了一声,黝黑的脸上露出笑意,随即又垮了下来:“青草天倒是能割那么多,冬天怎么办呢?”
“枯草季节就喂干草啊,还能怎么着。”李春杏接着说:“一人管五头猪,一天两车草送进去,切碎了加玉米面煮熟,一天喂三顿……这活听着是累点,但一个月一百块呢!还不耽误家里的活,这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差事!”
她越说越高兴,声音都响亮了几分:“等发了工钱,我就攒着,到时候买个电视机……”
刘家四兄弟听着,也都露出向往的神情。一百块钱,这可是一笔巨款。
安然却听得心里发凉。原来他们一大早那么高兴是因为这个。一个月一百块钱就那么高兴,想当初她在云家,每个月的零花钱都是五百块……
可是现在,干这么多活还一分钱都没有。
正感慨着,李春杏安排完了猪草的事,目光就转向了杵在一旁、灰头土脸的安然:“杵着干啥?赶紧做饭去!这都什么时候了,想饿死一家人啊?”
安然一口气堵在胸口。她累得眼前发黑,腰背手臂无处不疼,手心火辣辣的水泡还没处理,还让她去做饭?
“我也割了一上午草,凭什么还得去做饭,我不做。”
李春杏眉毛一竖:“你说啥?让你做饭就做饭,哪那么多事,我和你爸得把草送到养猪场,他们男娃子,要喂猪,做饭那么轻闲的事让你做,你还挑三拣四的。就你这偷奸耍滑的样子,以后嫁了人,还不让人扫地出门?”
又是这套说辞!安然心头火起,脱口而出:“我以后是要享福的!才不会嫁到那种需要女人当牛做马的穷人家!”
李春杏愣了一下,仰头“哈”地大笑起来:“享福?就你?你还想享福?有钱爹妈你不要,非得跟着我们这乡下人回。你没机会了。你瞅瞅你自己,除了这张脸还能看,你还有啥?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做饭像喂猪,割草像绣花!还享福?哪个瞎了眼的让你享福去?谁不想享福?谁愿意一天到晚累死累活?可咱们穷人家,没那个命!你就别做白日梦了,老老实实干活是正经!”
她的话像烧红的烙铁,将安然受伤的心灵烫得滋滋冒烟。
她看着眼前这对因为一个月一百块工钱就喜形于色的夫妻,看着那四个虽然干活麻利但明显也没什么大志向的“哥哥”,再看看这破败得摇摇欲坠的家……
前世,那个在电视上光鲜亮丽、被称为农民企业家典范、创办了“安远公司”的刘大牛和李春杏,真的是眼前这两个人吗?
他们看起来如此……短视,如此安于现状,甚至有些愚昧。
就靠这样的人,能在几年后白手起家,创办公司?
安然产生了深刻的怀疑。她只知道结果,却完全不知道过程。
刘家到底是走了什么狗屎运才发达,或者根本就不是靠他们自己?而是有什么别的机缘?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现在的隐忍、承受的这些苦难,真的会有回报吗?还是说,她只是跳进了一个更深的火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