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下来,给赵文华喘息的时间。
这是审讯的技巧,压力要给足,但不能把人逼到死角,要留一扇窗,让对方觉得还有回旋的余地,只有这样,才能让对方心甘情愿地开口。
“赵教授,我问您一个问题。”
艾尔肯的声音平和了一些。
“你是真的相信自己做的事没问题,还是你只是在给自己找借口?”
赵文华抬起头来。
他眼睛里有泪光。
是那种五十多岁男人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的倔强,也带着一种被人看穿的解脱。
“你不懂,”他说,声音很沙哑,“你们都不知道,”
“什么不懂?”
赵文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二十三年,我在那个位置上待了二十三年,发了一百多篇论文,带出来几十个研究生,做了那么多事,然后呢?一个学术不端的指控,什么都没有了。”
他讲的就是十二年前的事。
艾尔肯看过档案,赵文华当年被举报论文数据造假,虽然最后没有实锤,但是处分还是下来了,降级、撤销学术头衔、取消评优资格,对于一个正处于学术巅峰期的研究员来说,这几乎是致命的打击。
“你们知道那种感觉吗?”赵文华的声音突然变得激动起来,“我花了十五年才爬到那个位置,一夜之间就什么都没有了,举报我的人怎么样了?成为院士!就因为我当年没有给他拍马屁,没有把他名字写在我论文上!这就是这个体制!这就是你们的公平!”
“所以你觉得,你有资格背叛?”
艾尔肯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
赵文华傻了。
“我没有背叛,”他声音小了许多,“我只是……我只是想证明自己还有用,那些外国人,他们看重我,认为我是这个领域里最优秀的专家,他们愿意为我的知识买单,可这个国家呢?把我像垃圾一样丢在一边!”
艾尔肯没说话。
他望着赵文华,望向这个五十六岁的男人,在他自己所营造出的自我辩护系统之中苦苦挣扎,那套话语他已经听过太多次了,怀才不遇、体制不公、受迫害、被边缘化,每一个叛国者都有属于自己的叙事,将自己的背叛变得“情有可原”。
但事实从来不关心你的感受。
事实只关心你做了什么。
(4)
“赵教授。”
艾尔肯的声音打断了赵文华的自我辩护。
“你说的那些,我可以理解。人在受到不公正待遇的时候,确实会有怨气。但是——”
他把另一份材料放在桌上。
“你能解释一下这个吗?”
赵文华低头看去。
那是一组聊天记录的截图。对话的另一方被标注为“联络人H”,日期是三个月前。
“这笔账要尽快清掉。上面有人开始查了。你得想办法把那些东西转移到备用节点。”
“我知道。但现在风声太紧,不太方便动。”
“不是建议,是命令。你要是不想干了,随时可以说。不过你也知道,退出是没那么容易的。”
赵文华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这是……这是断章取义。”
“断章取义?”艾尔肯冷笑了一声,“赵教授,你是研究密码的,你应该知道,电子痕迹是最难消除的东西。你以为用了加密软件就安全了?你以为删除了聊天记录就没人能恢复了?”
他把手指点在那张截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