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在南疆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精通维语、哈萨克语、柯尔克孜语,还会说几句俄语。他的绰号叫“老骆驼”,因为他能在沙漠里待上十天半个月不吃不喝——当然这是夸张的说法,但他确实有一种常人难以企及的耐性和直觉。
林远山常说,老马的鼻子比警犬还灵。只要他说“有问题”,那就一定有问题。
手机又震动了。是马守成的信息,只有四个字:
“目标出现。”
(4)
帕提古丽送走儿子之后,在店里站了很久。
她看着那块旧招牌,看着丈夫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永远年轻,永远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警服,永远用那种坚定而温和的目光注视着前方。
“托合提啊,”她轻声说,“你看到了吗?咱们的儿子……越来越像你了。”
她没有哭。
她已经很多年不会在白天哭了。白天要忙,要接客,要和面,要烤馕,要应付邻居的问候和顾客的砍价。只有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才会允许自己想一想那些已经过去的事情。
丈夫牺牲那天,她记得那天晚上她在等他回来吃饭,抓饭早就做好了,馕也烤好了,热气腾腾地摆在桌上。她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后来有人敲门。
来的不是丈夫,是丈夫的战友。他们的眼神躲躲闪闪,嘴唇动了几次才说出那句话:
“嫂子……老托……他……”
她没让他们说完。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走进厨房,把抓饭倒掉了,把馕收起来了,然后开始和面。
她和了一夜的面,烤了一夜的馕。
天亮的时候,货架上摆满了馕,她的眼泪终于流干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在白天哭过。
门外传来脚步声。
帕提古丽回过神来,看见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小女孩走进来。女人三十出头,长发盘在脑后,脸上化着淡妆,看起来温婉而干练。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红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一束花——是玫瑰,黄色的。
“奶奶!”小女孩挣脱妈妈的手,扑过来抱住帕提古丽的腿,“生日快乐!”
帕提古丽弯下腰,把孙女抱起来,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
“娜扎,我的小心肝,让奶奶看看,又长高了!”
“长了两厘米!”娜扎骄傲地说,“我现在是我们班第三高!”
“好,好,我们娜扎最棒!”帕提古丽笑着,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热依拉,你来了。”
热依拉走过来,把那束玫瑰递到帕提古丽手里。
“妈,生日快乐。”她轻声说,“这是娜扎自己挑的,说奶奶喜欢黄色。”
帕提古丽接过花,鼻子有点酸:“你们有心了。快进来坐,我去倒茶。”
“妈,我来吧。”热依拉拦住她,“您坐着歇歇,我知道厨房在哪儿。”
帕提古丽没有坚持。她抱着娜扎坐到里间的炕上,看着热依拉熟练地在厨房忙活。热依拉对这个家太熟悉了,她在这里度过了整整六年的时光——从和艾尔肯结婚到离婚,从新娘子变成母亲,又从母亲变成前儿媳。
这个家见证了她人生中最重要的六年。
而那六年里,艾尔肯有多少时间是真正在家的?
帕提古丽不忍心细算。
(5)
热依拉端着茶走进来,在帕提古丽对面坐下。
娜扎已经跑到院子里去玩了。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核桃树,每年秋天都能结一树的核桃。娜扎最喜欢在树下捡落下来的青皮核桃,用石头砸开,吃里面还没干透的核桃仁,吃得满嘴乌黑也不嫌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