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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最后的胡杨林(第2页)

“今晚我们找个酒店住下,明天继续玩胡杨林吧。毕竟,这次分手,可能余生都没有可能见面了。”我突然伤感起来。

这种伤感迅速传染给了他们,我看到他俩的眼眶红了,同时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第二天,我是被透进来的、金红色的阳光唤醒的。透过窗户,看到温师傅已经在屋外活动手脚,他的背影对着初升的太阳,伸展开的姿势,竟有几分胡杨枝干的遒劲。

我们简单吃了点早餐,再次驱车进入胡杨林。晨光中的林子与昨日傍晚又截然不同。光线斜射,给每一道嶙峋的枝干、每一片卷曲的树皮都镀上锐利的金边,阴影被拉得极长极深,黑白分明,仿佛一幅巨大的、笔触凌厉的木刻版画。夜里凝结的少许霜气,在阳光照射下,从枝桠间蒸腾起淡淡的、转瞬即逝的白雾。

没有了初来时的沉重和劫后余生的虚脱,也没有了昨日午后那种温馨的宁静。经过一夜的沉淀,走在这片初冬的树林里,感受又深了一层。

艾力不再只是茫然或兴奋。他走路时,目光会长时间停留在一棵胡杨树扭曲的形态上,或是一片树皮皲裂的图案上,手指有时会在身侧微微动一下,像是在模拟线条。他甚至捡起一小块枯朽的、带有奇异涡纹的胡杨木片,仔细地看着。

温师傅则更像一个纯粹的观察者。他走得很慢,时常停下,用手抚摸那些粗糙的树皮,仰头看枝干交错切割出的天空,或者低头看沙地上风刻出的纹路。他不说话,但那种专注的、近乎聆听的姿态,让人感觉他不仅在用眼睛看,更在用某种更深的东西,与这片古老的林子交流。

在一处背风的沙窝里,我们发现了几丛极其顽强的、叶子肥厚的盐生草,在胡杨林的死寂中迸发出刺眼的绿意。温师傅蹲下来,看了很久,还用手指捏起一点沙土,捻了捻。

“看,”他对我和艾力说,声音平静,“再死的地方,也有活物。活得难看,但命硬。”

我现在终于明白他的口气怎么会变得跟向导和毛子哥一样了,原来经过那一夜的交流,他们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

温师傅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沙土,“玉在石头里,也是这样。看着是死的,里头有精魂。雕玉的人,有时候就是把这‘活气’找出来,所以有句话叫‘玉不雕不成器’。”

这话,像是对艾力说的,也像是对他自己说的。

我们在胡杨林里走走停停,饿了吃几口馕,累了坐下休息一会。

艾力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敏锐。他不再仅仅看胡杨的“形”,开始注意树皮上龟裂的网状纹路是如何随着树干的扭转而变化的;注意那些被虫蛀或风蚀出的孔洞,边缘是怎样的自然起伏;甚至注意到一丛紧贴着枯树根部长出的、微不足道的褐色地衣,那颜色竟与他那块玉的皮壳某处沁色有微妙呼应。

中午,我们在一条早已干涸的古河道旁休息。河床**着层层叠叠的、被水流打磨的异常光滑圆润的卵石,颜色各异,在烈日下泛着哑光。温师傅捡起几块,互相敲击,听那声音,又对着阳光看它们的通透度。

“籽料的祖宗,大概就是这样的石头变的。”他若有所思,“在山里崩下来,被水冲着,撞着,磨着,滚上千万年,硬的留下来了,软的磨掉了,形状也圆了。”他把手里的石头递给艾力,“你怀里那块,大概也经历过这个,只是还没滚够年头,就被我们截住了。”

艾力握着那块冰冷的、光滑的卵石,又摸摸怀里有棱角但已显浑圆的玉料,仿佛在触摸一段被压缩的、狂暴又温柔的地质时间。

下午,我们遇到了一小群野骆驼,远远地站在沙丘上,冷漠地看着我们这几个不速之客。它们瘦骨嶙峋,皮毛肮脏,与这荒凉的环境融为一体,浑身透着一种漠然的坚韧。温师傅望着它们,忽然说:“在这地方,活下来的,不管是树,是草,是牲口,还是人,都得有点‘不要好看,只要命硬’的劲儿。”

“我们都命硬。”我说。

温师傅噗嗤一声笑了。

傍晚,我们回到了那片有盐碱水洼的地方。夕阳将水面染成一片晃动的金红色,枯死的巨大胡杨树干横陈,像一具古铜色的巨兽骨架。我们坐在老地方,分享最后一点水。

温师傅从怀里拿出那个装着旧工具的小布包,打开,这次,他拿出了那块黑色水凳石片和鹿皮。他用清水沾湿了石片的一个斜面,然后,对艾力说:“把你那玉,拿来。”

艾力赶紧取出玉,递过去。温师傅没有接,只是示意他将玉放在平整的枯树干上。然后,温师傅将湿润的石片斜面,轻轻贴在那块羊脂白玉未经雕琢的皮壳上,不是打磨,只是那样贴着,缓缓移动,让玉料感受那石片的冰凉、湿润和轻微的摩擦。

“感觉一下,”温师傅对艾力说,“玉和磨玉的石,是这么说话的。不是对抗,是磨合。水是让它们说话别太急躁的。”

我没想到温师傅这么有内涵,这种内涵带着一种叫人感伤的睿智。

艾力屏住呼吸,看着温师傅的手,看着那毫无雕饰的玉料在湿润的黑石片下,皮壳似乎变得更加清晰,纹路更加分明。这是一个没有实际雕琢动作的、近乎仪式般的演示。

做完这个,温师傅仔细擦干石片和玉料上的水渍,将东西各自归还。他将鹿皮叠好,和石片一起,重新包进那个小布包。

夜幕降临,我们没有再生火。靠着枯树干,望着银河缓缓横过天际,那么近,那么清晰,仿佛一伸手就能掬下一捧冰冷的星砂。戈壁的夜寒彻骨,但我们三人挤靠在一起,借着一丝微弱的体温。

艾力抱着他的布袋,像抱着全部的过去和未来。温师傅闭着眼,似乎睡着了,又似乎在聆听星河流淌的声音。我则看着那些亿万年前发出的星光,想着昆仑深处冰冷的矿脉,想着上海此刻的霓虹,想着这短暂交汇又即将各奔东西的命运。

胡杨林在星光下只剩下黑黝黝的、沉默的剪影。风依旧在吹,穿过林间,发出永恒的、低沉的合唱。这片死生交织的土地,见证了我们最后的停留,也默默吞下了所有的故事、所有的言语与未言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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