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找到了。
不是一块,不是零星的山料,而是一条矿脉的露头,是孕育了艾力那块“路引石”的母体,是这冷酷昆仑山深藏的、温润的脏腑。
狂喜之后,是更加疯狂、更加小心翼翼的劳作。知道了方向,有了明确的“线”和“窝”指引,挖掘变得高效起来。毛子哥、艾力、阿迪力轮流上阵,沿着玉线向两侧和深处拓展。向导则像最谨慎的雕塑家,指挥着如何下凿才能最大限度保护玉肉,如何判断玉线的走向和可能的膨大处。
一块块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玉料被从岩体中剥离出来。有的顺着玉线开采,呈条状、块状;有的从“窝子”里掏挖,更加浑圆饱满。颜色也并非全是羊脂白,有青白,有灰白,有带糖色的,也有少量颜色纯净的。质地也各异,有的细腻如绸,有的稍显松些。但无一例外,它们都带着昆仑玉特有的、内敛而坚韧的光泽。
新的问题出现了:太多了。背篓和纤维袋很快就不够用了。我们开始挑剔。毛子哥定下了规矩:大块、完整、颜色纯净、质地细腻的优先带走。有明显大裂的、颜色灰暗杂质多的、形状过于怪异难以利用的,被惋惜地丢弃在矿口旁。即使如此,精选出来的玉料,也堆起了可观的一小堆。
暮色再次降临时,挖掘不得不停止。矿口已经向里推进了数米,沿着玉线开辟出了一个勉强能容人转身的小小腔体。一天的疯狂收获,让每个人都处于一种极度兴奋后的虚脱状态。
火堆生了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旺。火光映照着那一堆大大小小、在黑暗中依然泛着幽光的玉石,也映照着几张疲惫不堪、却闪烁着奇异光彩的脸。
没有立刻分配。向导拿出酒壶,这次,他给每个人都倒了一小口,连新月和我都有。辛辣的**滚过喉咙,灼烧着食道,却带来一种虚幻的暖意和真实的存在感。
“东西,就在这里。”向导的声音疲惫而清晰,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在毛子哥、艾力、新月脸上停留得尤其久,“怎么分,现在说清楚,免得下山生乱。”
短暂的沉默。只有火苗噼啪声和远处的水声。
“按规矩,”毛子哥先开口,声音粗嘎,“见者有份。向导掌眼定穴功劳最大,艾力引出线索,我和阿迪力出力气,新月和凌寒照应后勤。”他顿了顿,“这位朋友……”他指指温师傅,“也算一份。”
向导点点头,看向艾力:“石头是你捡的,矿是因你找到的。你说。”
艾力的脸在火光下红得发亮,他看着那堆玉石,又看看向导和毛子哥,喉咙滚动了几下:“我……我听你们的。”
“好。”向导从那一堆里,先挑出了那块从“窝子”里掏出的、拳头大小的羊脂白玉,又挑了几块颜色质地最好的青白玉块。他把这些放在一边。“这几块,最值钱,算‘头彩’。艾力,引路的功劳,你得这‘头彩’的一半。”他把那块羊脂白和两块最好的青白推到艾力面前。艾力的手颤抖着,想去摸,又缩了回来。
向导又把剩下的“头彩”玉料分成六份,大小质地尽量均衡。“我、毛子、温子良、凌寒、新月,阿迪力,各一份。”
然后,他指着剩下那堆更多的、品质稍次的玉料:“这些,平分七份。每人一份。”
没有秤,全凭眼力和手感。向导分得很慢,很仔细,不时调换,力求公允。毛子哥在一旁看着,偶尔点头或摇头。温师傅默默看着,不置一词。阿迪力眼睛几乎粘在了玉料上。
分到最后,每个人面前都堆了一堆属于自己的玉石。在跳动的火光下,那些冰冷的石头仿佛有了温度,映照着不同的命运和即将改变的人生。
向导把自己的那份,仔细地用一块旧毡布包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然后灌了一大口酒。“今晚,两人一班,守夜。守着火,也守着……”他看了一眼那黑黢黢的矿口和旁边每个人面前的玉堆,“守着咱们的运道。”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警告:“昆仑山的玉,不是那么好拿的。下了山,管好自己的嘴,也管好自己的东西。”
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低头看着自己那份莹润的、沉重的希望,或用手轻轻抚摸,或紧紧攥住。狂喜渐渐沉淀,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弥漫开来——满足、疲惫、对未来的憧憬,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在巨大财富面前悄然滋生的不安和隔阂。
火光之外,是无边无际的、寒冷的昆仑山夜色。矿口像一张沉默的嘴。水声依旧轰鸣,仿佛亘古不变的背景音。
这一夜,注定无人真正安眠。
八
采到了玉,此次行程完美收官。一早,我们就决定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