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我们继续在石滩上“扫**”。疲惫和寒冷加倍侵袭,动作越来越慢,目光也越来越迟钝。有时盯着一块石头看半天,才发现早就看过类似的。希望被重复的、无结果的劳动一点点碾碎,变成一种麻木的惯性。我只是机械地移动,弯腰,目光扫过一片又一片冰冷的石头,心里却几乎不再期待能发现什么。这河谷,这山,仿佛一个巨大的、沉默的谎言。
就在日头再次西斜,霞光开始给远处的雪峰顶上一点吝啬的金边时,走在最前面、靠近山脚乱石堆的艾力,突然“啊”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单调的风声和石响中格外清晰。
我们全都停下动作,看了过去。
艾力蹲在那里,手里捧着一块比拳头略大的石头。他用手反复摩挲着,又撩起一点水淋在上面,仔细地看着。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我,深陷的眼睛里有一种难以置信的、微弱的光。
我快步走了过去,其他人也都围拢过去。那是一块黄褐色的石头,表皮不算特别光滑,带着水流冲刷的痕迹和少许碰撞的坑洼。形状不规则,但略显浑圆。关键是被艾力用水淋湿后,某处磕碰掉一小块表皮的地方,在昏黄的夕阳下,隐隐透出一点极其内敛的、不同于周围石质的、凝脂般的光泽。
阿迪力先我一步接过石头,手很稳。他从怀里掏出一把旧匕首,用刀尖在露出的那一点点“肉”上,极其小心地刮了一下。发出一种细微的、略显滞涩但又很致密的声音。然后,他又用拇指的指腹,反复摩挲那个刮过的小点,感受它的质感。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风好像也停了。
向导把石头接过去看了很久,久到那点微弱的夕阳光线都快从他手中石头上移开了。他终于抬起头,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但眼角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一丁点。
“有点意思。”他只说了四个字。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但这一句话,像一颗小小的火星,掉进了我们几乎被冻僵、被疲惫填满的心里。我拿过石头,新月也走过来,仔细看了看那块石头,我们都在凭经验判断这到底是玉还是石头。
“像是山流水,皮子厚,还得看里面。”我把石头掂了掂,递给艾力。
“收好。回去再说。”向导说。
“回去再说”的意思,可能是要进一步剥皮,或者切开一个小窗,才能最终断定。但这不确定的“有点意思”,已经是这两天来最大的涟漪。
回去的路上,气氛微妙地不同了。依旧疲惫,脚步依旧沉重,但沉默中似乎有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流动的东西。艾力把石头小心地揣在怀里,走路时都不自觉地用手护着那个位置。阿迪力跟在他旁边,时不时瞟一眼,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毛子哥扛着铁钎,步伐似乎稳了些。向导走在前面,背影依旧佝偻,但好像没那么沉了。
温师傅、我和新月走在后面,温师傅笑笑地问我们,“还吃得了这种苦吗?但看起来你俩今天的气色比昨天要好。”
“我感觉我们这是在没苦硬吃。”新月半真半假地说道。
我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中那片巨大的、沉默的石滩。它吞噬了我们一天的力气,几乎磨灭了所有希望,却又在最后时刻,吐出了这么一点点极其暧昧的、需要“回去再说”的可能性。
山没有给出答案。它只是抛出了一个谜。
“嗯,有点意思。”我吐出一句。
回到我们过夜的山凹,天已经黑透了。篝火再次燃起,映着几张疲惫但似乎被那点微光轻轻拂过的脸。艾力拿出那块石头,在火光下再次仔细看。阿迪力凑在旁边,低声说着什么,手指在石头的皮壳上比划。
新月默默地煮着茶。茶水翻滚的声音,比昨夜似乎多了点暖意。
毛子哥在磨他的镐头,嚓嚓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我知道,这块石头未必就是真正的美玉。可能只是一块质地稍好的石头,可能里面藏着瑕疵,可能一切期待最终还是会落空。
但至少,在这个寒冷的、一无所获的一天即将结束的时候,我们有了一个“回去再说”的念想。在这严酷的昆仑山里,这一点点渺茫的、未经证实的念想,有时候,就是支撑人走下去的全部东西。
夜还长,风依旧在吼。但火光摇曳中,那块躺在艾力手心、表皮粗糙的石头,仿佛也散发着微弱而不确定的热量。
艾力把石头放在一块平整的大石上。那块石头在火光下依旧其貌不扬,黄褐色的皮壳干涸后更显粗糙。只有那个被艾力磕碰掉一点、又被阿迪力用刀尖刮过的地方,露出的指甲盖大小的一点“肉”,在清冷的空气里,泛着一种极其含蓄的、凝冻油脂般的光泽。不张扬,甚至有些晦暗,但看久了,又觉得那点光泽能吸住人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