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动,也没人问。
天快亮的时候,是最冷的时刻,也是人最疲惫、警惕最松懈的时刻。篝火只剩下一点暗红的余烬。一直安静的新月忽然动了一下,极轻,但一直没睡实的我立刻睁开了眼。新月只是轻轻起身,出了帐篷,她是要解手。
几分钟后,新月回来了,脸色在青灰色的晨光里显得更加苍白。她默不作声地回到原处,重新把自己裹紧。
“新月,你睡好了吗?”我问道。
“还好,你呢?”
“也还好。”
东边的天际,终于泛起一丝冰冷的鱼肚白,艰难地撕裂着厚重的黑暗。山的轮廓一点点清晰,狰狞,苍老,无情。
我们起床后,看到向导用脚碾灭了最后一点火星,站了起来,骨头发出嘎巴的轻响。“天亮了。”他说,声音比昨夜更哑,“今天,进东边那个新槽子。”
毛子哥一言不发地扛起铁镐。艾力和阿迪力活动着冻僵的手脚,开始收拾那点简陋的家当。温师傅把空了的铝壶和碗收进一个布袋。
新月站起身,腿脚麻木,差点摔倒。极目望去,昆仑山苍茫的躯体在晨曦中缓缓显露,依旧是无尽的、沉默的石头。阿勒玛斯矿口像一道黑色的伤疤,贴在山体上。
四
天是钢蓝色的,硬邦邦地扣在昆仑山头。风没停,只是从夜的鬼哭狼嚎变成了白日的尖啸,卷着沙砾和碎石末,抽在脸上生疼。向导眯眼看了看天色,吐出一口带着隔夜酒气的浓痰:“走。”
东边那个新槽子,离我们过夜的地方要翻过两个碎石坡。所谓的“路”,是之前探矿的人用脚在陡峭山体上勉强踩出来的痕迹,一侧是刀削般的岩壁,另一侧就是雾气弥漫、看不见底的深谷。炸药都用光了,只能靠人工凿了。我们排成一列,向导打头,毛子哥押后,像一串缓慢移动的蚂蚁,粘在巨大的山体上。没人说话,保存体力,也避着风。呼吸在稀薄的冷空气里拉出白色的急流,很快又被风吹散。
槽子口比想象中更窄,像山裂开一道不情愿的缝隙。里面黑黢黢的,往外渗着阴冷的、带着土腥味的气息。向导在洞口停下,从怀里摸出个老旧的矿灯,拧亮。昏黄的光柱劈开黑暗,照亮洞壁上新鲜凿刻的痕迹和杂乱散落的碎石。“就这儿。老规矩,毛子哥打头阵,艾力、阿迪力、温子良清渣,我掌眼。新月……”他顿了顿,“你在口子上照应,看着点。”他没安排我,我自动归入“清渣”的行列。
毛子哥一言不发,紧了紧手套,拎起那柄沉甸甸的尖头镐,弯下腰就钻了进去。矿灯的光很快被黑暗吞没大半,只留下他模糊的背影和一下下沉闷的镐头撞击岩石的声音:“咚…咚…咚…”每一声都闷实,带着回响,像敲在这山的心脏上,又像敲在我们这些人的命运上。
艾力和阿迪力跟着进去,开始把毛子哥刨下来的大小石块往外搬。我和温师傅也加入了。石头冰凉刺骨,有些棱角锋利,即使戴着手套,很快掌心也被磨得发痛。碎石和粉尘在狭窄的空间里飞扬,混合着毛子哥身上蒸腾出的汗酸味和岩石被击碎后的土腥气。矿灯的光柱里,尘埃像无数细小的金屑飞舞,却毫无美感,只让人觉得窒息。
向导举着另一盏灯,光线缓慢地扫过毛子哥镐头落下的前方,扫过两侧的岩壁。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偶尔眼皮的颤动,透露着极致的专注。他在“看”,不是看石头,是看石头里面可能蕴含的那一丝不同——颜色、质地、光泽、纹理的细微变化。找玉,尤其是在阿勒玛斯这种老矿的新槽子里,更像一种赌博,一种与大山之间沉默而残酷的对话。
时间在“咚咚”的敲击声和粗重的喘息声中流逝。搬出来的碎石在洞口越堆越高。新月在外面,用一个小铁炉烧着水,偶尔探头看看里面,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坐着,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她的脸藏在大围巾的阴影里,看不出情绪。
毛子哥的镐头忽然停了。他直起腰,喘着粗气,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石粉混合物,看向向导。向导凑近,灯光聚焦在他刚刚刨开的一个小凹坑里。几块颜色略深、质地看起来细密些的石头**出来。艾力和阿迪力也停下动作,眼里燃起一丝希望。
向导伸出手,不是去拿,而是用指关节小心翼翼地敲了敲,又凑近,几乎把脸贴上去,仔细看,还用舌尖极快地舔了一下其中一块的断面。然后,他缩回来,摇摇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废料。石根子,不值钱。”
那一丝希望像被风吹熄的蜡烛,瞬间灭了。毛子哥低声骂了一句脏话,抡起镐头,继续朝另一个方向刨去。“咚…咚…咚…”单调、枯燥、耗尽全力又毫无希望的声音再次响起。
中午,我们轮流爬出矿洞,在冰冷的空气里啃着更冷的馕。新月烧开的水稍微缓解了一点喉咙的干渴和身体的僵冷。没人说话。毛子哥的手套磨破了,虎口处渗出血迹,混着石粉,结成暗红色的痂。艾力靠在一块石头上,闭着眼,胸口起伏。阿迪力年轻,还有些不服气的劲头,小声嘀咕:“是不是看岔眼了?”被向导冷冷扫了一眼,立刻噤声。
下午重复上午的劳作。槽子向里推进了不到两米。毛子哥的镐头换了一次方向,又试探了几个点。向导的眼睛像扫描仪一样,不放过任何一点异样。有一次,他发现了一片岩壁上有水线浸染的痕迹,这在玉矿形成中是个好兆头。大家精神微微一振,毛子哥对着那片区域猛凿了一阵,挖出来几块带着湿气的、青灰色的石头。向导仔细辨认,甚至用小锤子敲下一小块,在手里捻碎。“水线是新的,雪水渗地。石头是普通的角闪岩。”他宣布,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
希望像肥皂泡,一次次升起,又一次次无声破灭。只有体力在持续消耗,寒冷从外向内渗透,疲惫从骨头缝里钻出来。我的手臂早已酸麻得失去知觉,只是机械地搬动着石头。阿迪力最初的劲头也没了,搬石头时脚步踉跄。只有毛子哥,那个沉默的矮个子巨人,依旧一镐接一镐,仿佛不知疲倦,但每一次抡起的幅度,似乎比上一次小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