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是原来那个样子,更美丽了。”艾力对我说。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奉承话,但他的样子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上10岁。
“这么多年,你做何营生呢?”我问道。
“老营生,卖玉,只不过场地从上海搬到了新疆。”
“你住和田?”
“不,我在阿克苏,这次来和田见朋友,意外结交了温子良,他这个人很讲义气。”
我这才从艾力嘴里知道了温师傅的真名,这么多年,这么深厚的感情,我却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只叫他温师傅。
“言归正传。”温师傅边吃着烤羊肉边说,“我想跟艾力合作,他想上山采玉,我对他这个提议很感兴趣,所以这次我想也跟着去探探路,如果有机会,也可以带队上这条线。你们有兴趣吗?有兴趣的话可以一起去。这次不收钱,免费。吃喝自付。”
“可是——我老公已经在催了,我得回上海,阿尔金山已经是额外赚到的了。”新月露出痛苦的表情。
“你跟老公说,这次是免费的,就是再多几天时间而已。你老公这么抠,一听是免费的,肯定同意。”我说。
“这——行吗?会不会挨骂?”新月犹犹豫豫的。
“放心吧,以前考心理学,我书本都不带翻的,就能考满分。”
新月依言给老公打了个电话。放下电话,她欣喜若狂地摇着我的手说,“姐姐,你真厉害。我老公果然同意了,还很高兴。说如果是跟团去,说不定不止要小来万。”
“我说吧,他肯定觉得是赚到了小来万。”
他们几个人纷纷举起大乌苏,朝我敬了过来,“要不怎么能是大作家呢?完美!”
席间,我们商量探讨着上山采玉的细节和注意事项,时间美妙地飞速而过。
二
艾力召集了两个略有采玉经验的玉商(他们曾经去过天山),跟我们一行六人准备进山了,他的两个伙伴一个是维吾尔族年轻帅哥阿迪力,另一个是汉族中年男人,实墩墩的小矮子毛子哥。
我们准备了进山充足的物料:馕、干果、风干牛肉、水壶,再备上调味的辣子面和孜然粉以及绳索、帆布袋,尖锥等挖凿工具,还有手电、帐篷、常用药,手纸都鼓鼓囊囊装了几大包。每人还带了一袋子衣服,里面有夏装,也有棉袄毛衣,因为要应对山上多变的天气。
早上五点,我们分两辆吉普车出发了,吉普车开了好久才开到玉龙喀什河的上游。休息过后继续往昆仑山上开车,开了差不多有一百多公里,有点迷路。我们在山中转来转去,转到了一个村子。
我们把饱经风霜的吉普车停在了一片飞扬的黄土里,这就是路的尽头。引擎熄火后,一种巨大的、嗡嗡作响的寂静立刻包裹上来,那是高原特有的、混合着风声与旷远感的寂静。四下望去,除了一排石头房子(与村民的土房完全不一样)。便是无穷无尽、层层叠叠向着天际涌去的褐色山峦。空气里有股干燥的尘土味,牲口的粪便味,还有一丝隐隐约约、从雪线方向飘来的清洌寒意。
一个裹着旧棉大衣、脸颊上刻着深重风霜痕迹的汉子蹲在不远的土墙根下,沉默地吸着烟斗,烟雾和他的目光一样,浑浊而难以捉摸。我们走过去,问这是哪里?他抬起眼皮,慢吞吞地回答道:“柳什。”声音像两块粗砺的石头摩擦。他告诉我们,这里是采玉人的“拴马桩”——不管是从昆仑深山里带着希望出来,还是怀着一夜暴富的梦进去,都得在这儿换脚程。吉普车到此为止,再往前,是山神管的轱辘印,得换驴,或骡子,或者就用这两条肉腿去量。
我们表达了上山的意图,想找个向导。他磕了磕烟斗,重新填上一撮莫合烟,划火点燃,深吸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睛像两口深井,在我们每个人脸上缓慢地扫过,尤其在队伍里两个女性——我和新月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上山?采玉?”他吐出烟,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去河边打水,“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儿。冻死的,摔死的,在矿洞里叫埋了的……年年都有,不稀奇。”他顿了顿,看着我们骤然凝住的神色,补充道:“那地方,石头比粮多,风比刀子快,运气比什么都金贵。你们……真想好了?”
队伍里一时间鸦雀无声。刚才路上还有的些许谈笑和初到陌生地的兴奋,瞬间被那几句平淡的话冻成了冰碴子。我能感觉到身边的艾力不易察觉地缩了缩脖子,温师傅喉结滚动了一下。领队的毛子哥脸上惯常的痞笑也僵住了,嘴角微微绷紧。空气中那丝清洌的寒意,此刻仿佛直接钻进了骨头缝里。
但我们已经准备了很久,各种装备堆满了后备箱,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曾燃烧过对“玉石之王”的渴望与对神秘昆仑的想象。箭在弦上,早已没了回头的余地。毛子哥重重地咳嗽一声,像是要驱散那无形的压力,声音比平时洪亮了些,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师傅,麻烦您了。带我们上山吧。价钱好商量。”
向导没再多说,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们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怜悯,有评估,或许还有一丝见惯不怪的了然。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朝着不远处一个围着木栅栏的院子吆喝了一声。几声嘶哑的驴叫回应了他,混杂着骡子打响鼻的声音。
我们开始默默地卸行李。钢铁与塑料的现代装备,即将与最原始驮畜的脊背结合在一起,走向那个吞噬过无数希望与生命的褶皱群山。没人再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行李碰撞的闷响。抬头望向向导所指的方向,山体巍峨,沉默如亘古的巨兽,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诱人而又残酷的光。
“谁现在决定放弃就打道回府,想去的人继续去探索。”温师傅看着我和新月说道。我是很想去的,我不怕危险,只对未知的事务充满好奇和期待。只是新月,她应该是不会想去了,我也不会再勉强她,人各有志。
万万没想到的是新月比我还要坚定,“去!当然要去,开弓没有回头箭,什么都要怕的话,就呆在老家什么地方也别去好了。”
那条隐没在山口阴影中的、似有似无的小径,就是我们“硬着头皮”也要走上去的路。而这条路,在我们答应的一刻,似乎就已经不再仅仅通向玉石,也通向了某种未知的、需要所有人用勇气甚至更多东西去填充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