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没错,半小时后,罗布泊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狂暴从未发生。但地貌已经改变,沙丘移动了位置,一些岩石露出了新的表面。
我们回到发现木简的地方,那里已经被沙子掩埋。新月有些失望,但温师傅指向另一处:“看那里,风暴掀开了新的地层。”
我们走过去,眼前的景象让我们都屏住了呼吸——一片古代建筑遗迹的角落暴露在沙层之下,虽然只有几块基石和半段残墙,但对于我们来说无疑是重大发现。
“不要激动,”温师傅提醒,“这种暴露很脆弱,不能随意挖掘。”
新月连连点头。阳光再次洒满戈壁,将古老的石头染成金黄色。温师傅站在稍远处,望着这片遗迹,眼神复杂。“每一次来罗布泊,它都会给我一些惊喜,也给我一些警告。”他说,“美丽的楼兰为什么会消失?干旱?战争?商路改变?也许都是,但我觉得,最重要的是他们可能忘记了敬畏。”
“敬畏什么?”我问。
“敬畏自然,敬畏界限。”温师傅蹲下来,抓起一把沙子,看着它们从指缝间流走,“人类总以为自己能征服一切,但罗布泊这样的地方会提醒你,我们只是过客。”
那天傍晚,我们在遗迹附近设立了临时营地。小张整晚都在研究那块木简的拓片,试图解读上面的文字。温师傅则修复了风暴中受损的一只轮胎,手法娴熟如外科医生。
夜晚,我再次爬上沙丘,温师傅已经在上面了,他正用一台老式望远镜观察星空。“那是北斗,那边是天蝎。”他指点着,“在罗布泊,星空是唯一不变的路标。”
我在他身边坐下:“为什么你一次次来到这里?这么危险的地方。收费也比其他戈壁滩贵不了多少。”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我父亲是地质队员,”他终于开口,“三十年前,他在罗布泊失踪。那时我二十岁,跟着搜救队找了十七天,只找到他的日记本。”
我屏住呼吸。
“日记最后一页写着:‘今日发现古河道痕迹,往东五里应有水源。风渐大,但必须一探。若未归,勿寻,罗布泊已是我魂归处。’”温师傅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微微颤抖,“从那以后,罗布泊就成了我必须回来的地方。每次带人进来平安出去,都像是对他的某种告慰。”
我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静静听着。
“但我不悲伤,”温师傅继续说,“父亲做着他热爱的事,在热爱的地方离开。这比很多人在不喜欢的工作中度过一生要强得多。罗布泊教会我接受生命的无常,也珍惜每一个平安的日子。”
我像重新认识温师傅一样,用充满崇敬的眼神看着他。温师傅也看向我,眼神里满是温柔。
新月和小张在下面喊我们,小张兴奋地挥舞着笔记本:“我翻译出了一些!这块木简可能是一封家书,上面写着‘商队明日出发,三月可归。照顾好葡萄园和孩子。我想念楼兰的春天。’”
“楼兰的春天。”温师傅重复道,“想象一下,这里曾经有葡萄园,有孩子嬉戏,有妻子等待丈夫从丝绸之路归来。”
那一刻,荒芜的罗布泊在我眼中突然活了过来。风声中,我仿佛听到了驼铃、孩子的笑声、葡萄叶在春风中的沙沙声。楼兰没有完全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存在——在沙粒中,在星空下,在像温师傅这样的人们记忆里。
三
第三天,车队在罗布泊腹地停下。
“全体下车方便,十分钟后出发。”头车领队人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平静如这片沙漠戈壁地上的任何一块石头。
我推开车门,舒展着因长途颠簸而僵硬的身体。在这片被称为“死亡之海”的地方,任何活动都显得奢侈而必要。
新月则已经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从干裂的盐壳中抠出一小块晶石。“看,盐结晶,多漂亮。”
我走向稍远处的一片洼地,这里蹲下去方便,远处的人是看不到我的。刚蹲下身,就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寂静。
“啊——!”
声音来自队里最年轻的地理系研究生小关。他跌坐在地上,手指颤抖着指向地面。所有人都围了过去。
地上,一具几乎与戈壁融为一体的干尸赫然在目。
他侧卧着,头骨微微上扬,下颌张开,像是在发出无声的呐喊。皮肤紧贴骨骼,呈现出深褐色皮革般的质感。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表情——颧骨高耸,牙齿**,眼眶深陷却仿佛仍注视着什么。
“我的天……”新月捂住嘴。
温师傅缓缓走来,蹲下身仔细查看,神情平静得令人不解。“罗布泊里常有干尸,”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晰,“极端干燥,尸体不会腐烂,只会慢慢变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