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队长,棉袄袖口磨得发白,手上全是冻疮和老茧,可那双眼睛看过来时,总是沉沉的,像黑龙河深不见底的水。
“正君哥。”栓柱最后只憋出一句,“你……小心点。”
乔正君拍拍他肩膀:“嗯。”
夜幕降临后,洼地边一片死寂。
大棚里的水温计指针停在九度,红色液柱在玻璃管里微微颤动。
薄膜在夜风中轻轻鼓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乔正君没点灯,也没生火,他蹲在二号大棚背阴处的草窠里。
和昨晚同一个位置,身上还是那件反穿的羊皮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清冷的光洒在冻土上,把一切照得黑白分明。
又躲进去,世界重归黑暗。
远处传来屯里的狗叫声,零零星星,一声,两声,然后沉寂。
乔正君闭着眼,耳朵贴着地面。
他在等。
前世在边境丛林里,他最长蹲守过三天三夜,就为等一个走私头目。
耐心是猎人的基本功。
直到后半夜,月亮再次从云缝里钻出来时,远处黑龙河冰面上,终于传来了细微的“咔嚓”声。
不是冰层自然开裂的脆响,是脚踩冰碴的动静。
很轻,但踩得很实,一步,两步,停住,再一步。
乔正君屏住呼吸,眼睛睁开一条缝。
一个人影从河面方向摸过来,黑乎乎的,肩上扛着个麻袋。
人影很警惕,走走停停,每次停下都竖起耳朵听动静,像只受过惊的兔子。
到了塘埂边,他放下麻袋,从里面掏出个簸箕似的东西。
是农村筛粮食用的竹簸箕。
又摸出个小布袋,解开绳扣,往簸箕里倒东西。
月光偶尔从云缝漏下,照亮那人的半张脸——
长脸,高颧骨,左边眉角有道疤。
宋麻子。
他蹲在塘埂上,用簸箕从麻袋里又舀了些白色粉末,然后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往大棚引水渠的入水口方向挪。
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
月光下,簸箕里的白色粉末泛着惨淡的光。
就在他举起簸箕,身体前倾,准备往水里撒的刹那——
“宋麻子。”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但在寂静的夜里像炸雷。
宋麻子浑身一僵,簸箕里的粉末“哗啦”洒了一地,白花花铺在冻土上。
他猛地回头,手往腰间摸去——
那里别着把柴刀,刀柄露在棉袄外头。
草窠里,乔正君慢慢站起身,手里没拿家伙,只是拍了拍羊皮袄上的草屑。
月光从云缝里完全钻出来,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瘆人,像两点寒星。
“等你大半夜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