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土碴子扎手,他用力,抠出巴掌大一块,攥在手心里。
手心热,土慢慢化开,先是外层变软,渗出水,接着里头还硬着,像裹着冰核。
他握了有一分钟,土全化了,泥水从指缝滴下来,滴在冻土上,很快又凝成冰晶。
他站起身,把泥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陆主任说得对。”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洼地里很清晰,“正常化冻,就是得到五月。”
人群里响起叹息声。
很轻,但能听见。
乔正君走回埂上,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
本子是供销社买的,五分钱一个,纸泛黄,格子线印得歪。
他翻到中间一页,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画着图——
是那天在万红霞办公室,他一边听一边记的。
“但有个法子。”他把本子举起来,“大棚养殖。”
“大棚?”
栓柱凑过来,他认字不多,但图看得懂,“这不就是种黄瓜、西红柿的塑料棚吗?”
“原理一样。”
乔正君指着图,“用竹片搭拱架,覆上塑料薄膜。太阳一照,棚里温度比外面高十来度。”
“咱们三月搭棚,鱼苗三月下,在棚里养到四月底,外头水温上来了,再拆棚。”
他翻过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
“竹片,后山毛竹多的是,砍了就能用。薄膜……”
他顿了顿,“县农基局万主任说了,阴沉木的款子下来,优先给咱们拨薄膜和鱼苗钱。”
这话像颗定心丸。
王老三眼睛亮了:“阴沉木!那八根大家伙,省里专家说一根值八百!八根就是六千四!”
数字是有魔力的。
六千四百块,摊到靠山屯每户头上,够盖间新房,够娶房媳妇,够……太多了。
人群**起来,刚才蹲着抽烟的汉子也站了起来,把烟头碾进土里:“那还等啥?干啊!”
陆青山环视一圈,清了清嗓子:“竹片的事,我去公社打报告,组织人上山。薄膜钱……”
他看了看乔正君,“万主任那边,你盯紧点。
要是款子一时下不来,我先从公社经费里垫——但不能太久,公社也穷。”
“明白。”
洼地重新活了过来。
镐头抡起的风声,铁锹铲土的摩擦声,汉子们的吆喝声,混成一片。
而塘埂另一头,那八根阴沉木静静躺在篷布上,乌黑油亮,像八条沉睡的黑龙。
消息是藏不住的。
没过两天,下沟屯的人就三三两两蹲在洼地对面的土坡上,隔着刚化开的黑龙河,眼巴巴往这边瞅。
有人抽着旱烟,烟锅子明明灭灭;有人抱着胳膊,脖子伸得老长。
王老三直起腰,冲对面喊:“看啥看!当初跟着孙德龙抢的时候,咋不想想今天!”
对面没人应声。
只有个老汉叹了口气,背着手,佝偻着身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