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赌我能把水底下那玩意儿弄上来。”乔正君说,“弄上来,你输我五十斤鱼。弄不上来,我输你一百斤。”
孙德升眼珠子转了转,瞥了眼自己那边冰面上的鱼堆,咧嘴笑了,带着几分炫耀:
“五十斤鱼?乔队长,我们下沟屯今天手气旺,已经起了小一百斤了。不差你那点儿。”
“那你要啥?”
孙德升的目光像黏糊的蜘蛛丝,越过人群,缠在了河岸上。
陈晓玲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抱着她哥那件油渍麻花的破棉袄,瘦小的身子在风里缩着。
他嘴角咧开,露出被烟油子熏黄的牙:“我要那丫头。”
冰面上的空气瞬间冻住了。
“孙德升!我日你先人!”老赵头气得浑身哆嗦,破口大骂,“晓玲是我们靠山屯的娃!跟你们下沟屯有鸡毛关系!”
“咋没关系?”
孙德升把腰板挺了挺,说得有板有眼,“她舅妈王翠花,是我嫡亲的表妹。”
“论起来,我就是她表舅!现在她哥没了,我这当舅的接她过去照应,天经地义!”
乔正君的眼神彻底冷了下去,像结了冰的河面。
他明白了。
孙德升打一开始就不是冲着鱼来的,抢冰洞、占便宜,都只是幌子。
这老狐狸闻着味儿了,真正盯上的是陈晓玲手里那几百块抚恤金,还有小栓子留下的那间房。
“孙德升!”陆青山从人堆里挤出来,脸气得铁青,“晓玲是烈士家属!她的抚养,公社和大队有安排!轮不到你在这儿充大瓣蒜!”
“烈士?”孙德升嗤笑一声,声音尖刻,“陆主任,你可别乱扣帽子。小栓子是出工伤没的,公社可没给批‘烈士’。”
“再说了,王翠花是她亲舅妈,我这表舅,总比你们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强吧?说到天边去,也是我们亲戚间的事!”
“你——!”
乔正君抬手,拦住了陆青山后面的话。
他盯着孙德升,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地上:“孙支书,照你的意思,我要是赢了赌约,晓玲就归我管?”
“归你管?”孙德升上下打量他,眼神里满是轻蔑,“你算她啥人?一个外来户,凭啥?”
“从今儿个起。”
乔正君转过身,目光越过纷乱的人群,落在那河岸上单薄的身影上,声音不高,却像钉子楔进木头,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她陈晓玲,就是我乔正君认下的妹妹。我管她吃穿,供她上学,护她周全。谁想打她的主意,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这话像一颗炸雷,在冰面上滚过,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响。
1980年的东北屯子,“认干亲”不是儿戏,尤其是这种“托孤”。
等于把另一张嘴、另一副担子,结结实实扛到自己肩上。
往后十几年,吃喝拉撒、读书嫁人,都得负责到底。
孙德升也愣住了,他没想到乔正君会这么决绝,把话说死到这一步。
他喉结动了动,目光在幽黑的冰洞和陈晓玲之间逡巡了几个来回,最终还是咬了咬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