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该立即进去,他没忍住又抬头看了一眼几乎与视线齐平的绿底门头上,三个凸起的模糊字形——“2号线”。他知道,这块标示牌代表三百年前的一种城市出行方式,叫做地铁。
公历年,四通八达的地铁线路不折不扣就是像申都这样的大城市的交通命脉,市民生活离不开它。那个年代的人,用烤瓷铝板之类的材料铸造地铁标示牌,表面覆盖纳米陶瓷涂层,常温下硬度可达9H级别,堪比抗划伤的钢化玻璃。但如果常年暴露在含高浓度氯化镁等盐类浮尘的沙漠环境中,盐蚀暴击与金属表面的水份形成电解液,不超过50年基底铝合金就会被腐蚀穿透。
沙历年,“地铁”这一概念早就被历史的尘埃埋葬,历经地震灾害而倒塌的旧时地铁站门头,却给果壳会收纳进“文明遗迹清单”,妥善加以保存。
专业工匠对标示牌采取纳米修复措施,用液态金属填补烤瓷层裂缝,纳米机器人在表面形成动态防护膜,每过50年就补充纳米材料,按照他们的做法,可以将材质寿命延长至500年以上。
“黄沙之下,到底还埋藏着多少这样珍贵的公历年遗迹啊?”俞朗欣慰的感叹一句,找到最近一级台阶向下走去。
咚,咚,咚~
拐杖触地声在阴冷空**的空间回响,仿佛再多响一下,就将唤醒地底沉睡的鬼魂。
一股混合机油、蛋白液异香和酸腐霉味的凉风扑面而来,与外界炎热的环境对比鲜明。沿残破水泥台阶走入地下深处,俞朗竟对这个他三十几年来第一次见到的地方产生了一种熟悉感。
如果地铁线路真贯穿了申都的每一个区域,只要沿铁轨走就能避开荒漠从一个地方到达另一个地方,这庞大的路网无疑能为地下秘密基地提供得天独厚的交通条件。
但受沙漠化与地震频发的双重自然灾害威胁,纵然是深度在地下30米的通道也难以避免遭受波及,俞朗每走几步就得小心绕开脚下绽开的不规则裂缝,部分站台板块因地层不均匀沉降而倾斜成锐角形的“斜坡”,原本平整的台基扭曲变形,暴露出锈钢筋和铁条,稍不留神就可能绊倒送命。
支撑顶梁的钢筋混凝土立柱就算没有断裂也大多倾斜,与地面的碎石堆组成三角形障碍区,有的底部因砂土地层松动而下沉,像随时可能倒塌的“危楼”。
原有的闸机、自动售票机、座椅仅残留金属框架,锈蚀成红褐色,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沙锈”,那是沙粒与铁锈混合形成的硬壳。
由于穹顶塌陷和出入口破损,地表的流沙持续涌入地铁站,在不同区域形成形态各异的沙丘,高度可达5至8米,顶部直指塌陷的“天窗”。
沙丘表面的流沙在地下微弱气流作用下,形成细密的沙纹,看上去像凝固的波浪。站台墙面的瓷砖大片剥落,发黑的混凝土暴露在外。这里每一处细节,都是被时间冻结的灾难现场证明。
然而所有破碎的场景其实都是伪装,是为避人耳目保留的假象,地铁交通网不仅没被废弃,更经过了人力改造,并且长期有人在维护。
只要弯下腰仔细看就能发现,生锈变形的铁轨之间规律穿插着暗银色合金,表面泛起极淡的金属光泽,并在接缝处涂抹一层防生锈的涂料。铺填轨枕缝隙的碎石没动,连裂纹遍布的旧枕木也特意留存,枕木下方藏着细如发丝的感应线缆,顺着轨道延伸向黑暗深处。显而易见,那些人在地铁原轨道中间又铺设了一条新路轨。
没走多远,俞朗就走不动了,肺里像塞进了一团棉絮,又堵又闷,只有大声咳一咳才感觉好点。
到处是障碍,除非跳下站台顺轨道往前走才可能路途通畅,但这种考验对他这只有一条腿的高龄老人而言,根本完不成,他自然而然又陷入了一筹莫展的境地。
当“软体虫”摆渡车从隧道深处滑出来时,俞朗最先听到的不是铁轨摩擦声,而是巨型毛虫爬过沙地的簌簌响动。那东西的造型像被拉长的蚕茧,车身没有棱角,所有边缘都呈现出柔和的弧度,表面覆盖着一层富有弹性的聚酯类物质,方便变化形状以穿过狭窄或变形的路段。车头灯是微光照明的虫眼,光线落在斑驳的隧道石壁上,可以充当应急照明灯。
它停靠时完全静音,车身下压贴向隐形铁轨,掩盖住六个细细的车轮,像吸盘一样吸附在轨枕上以消解惯性并减速,最后与站台边缘齐平。车门不是滑动式,而是从车身侧面“融”开一道缝隙,踩上去时会有轻微的回弹,像踩在海绵垫上。车内没设座椅,只有沿壁铺展的弹性软垫,颜色与车身一致,坐上去时软垫会自动贴合乘客的身体曲线。
这刻意改造的摆渡工具像极了沙漠里的巨型沙虫,所以隐蔽性极好,多年来就没被机械蝎发现过。
望着“缝隙”车门,俞朗难过的笑笑,自言自语道:“老朋友,谢谢你们想得如此周到”,然后坐进车厢,仿佛是钻进了软体虫的肚子。
没有驾驶员,摆渡车全程自动行驶,但前窗下的操作面板弹出一幅电子路线图,由乘客指定前往的地方。
俞朗眯起老花眼努力看那地图,见到很多新起的陌生地名,他弄不清应该去哪里,索性只看方位,与记忆中的地图重合,搜索那个三十年前他当家一样珍视的地方。
朗创智能科技大厦,建立于公历年将结束前的十几年,占地足有四千多平方米,位置在申都市中心,旧时那一带叫陆嘉咀。
地球进入沙化期后,朗创大厦地上楼层很快就不复存在,但隐蔽在地下的建筑主体始终保留,最接近地面的是过渡层,花岗岩打造的生物识别安全台作为接待台对准大门口,安防措施特别严密。
电梯厅在接待台左侧走廊内,但真正要深入地下四层的大厦心脏——数据中枢区域,得从藏在电梯后的楼梯步行下去才能到达。二层是材料基因实验室和功能试验区,三层是智能生物培育室和生物力学实验室。
俞朗作为朗创智能生物科研团队的一员,一直在负四层的数据中枢区域办公,他印象最深的同事们大概都在那里,所以他决定到了大厦之后直奔负四层。
打定主意,俞朗朝路线图点下去,忐忑不安的心总算找到一个落点,任由软体虫摆渡车载着他向前飞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