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情长纸短,吻你万千
回到北京已有些时日,开学之后,秋意开始渐渐染上香山的叶子。
杨柳坐在学校图书馆靠窗的老位置,和煦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将书架上满满当当的书页晒出一股淡淡的墨香。
杨柳面前摊着一本徐中约的《中国近代史》,此时此刻她却有些走神了。
她被这似曾相识的味道吸引,情不自禁地想起了父亲杨钊写给母亲刘韫的那些信件。
日久天长,信纸已经泛黄,边缘微微卷起,墨水的气息被岁月熬成了这种类似旧书页的味道。
每封信的开头都如出一辙,饱含爱怜地写着,“小絮卿卿吾爱”。
初次在妈妈珍藏的文件夹里见到这个称呼时,杨柳只觉得耳根一热,心头涌上甜蜜和震惊。
原来,那个在记忆中总是带着爽朗笑容、喜欢恶作剧般用胡茬扎她脸的父亲,竟也有如此缠绵悱恻、直白炽热的一面。
原来,他不仅把柔情给了边疆的星空与山河,也如此汹涌地给了他独一无二的小絮。
这称呼甜蜜得让人心颤,却也隐隐让她觉得有些说不出的熟悉,仿佛在久远时空的某个回响里听过类似的旋律。
这感觉像一根极细的丝线,时不时轻轻扯动她的心绪,却总也抓不住源头。
杨柳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目光重新落在她刚刚买来的这本《中国近代史》上。
近代史,对每一个人中国人来说都是一段饱含血泪的屈辱史,过去她总是椎心泣血,不忍卒读。
但以史为鉴才能知荣辱,越是屈辱就越要记得我们的来时路。
她的《历史的缝隙》系列视频,需要这段历史。
在此之前她已经看过蒋廷黻版的,张海鹏版的。
这也是爸爸曾经告诉过她的,史家之言,博采众长,尽信书不如无书。
随手翻开一页,却正好停在“黄花岗起义”。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名字,林觉民、喻培伦、方声洞……然后,她的视线定住了。
林觉民,《与妻书》。
是“情长纸短”写在绢帕上越来越小的字,是含情脉脉的“意映卿卿如晤”……
是“吾至爱汝,即此爱汝一念,使吾勇于就死也。”
是“吾充吾爱汝之心,助天下人爱其所爱,所以敢先汝而死,不顾汝也。”
一字一句,如同穿越百年的钟声,重重撞进她的心里。
她恍然呆立,耳边嗡嗡作响。
原来在这里。那莫名的熟悉感,原来根植于此。
她耳边忽然响起另一个声音,不是林觉民舍生取义前的铿锵,而是父亲杨钊那一口京腔,在信纸上沙沙写就的温柔。
那些她曾经匆匆掠过的情书,排山倒海般涌回脑海。
“昨夜梦见你翻译书稿至深夜,台灯的光晕染着你睫毛的影子。真想替你揉揉肩。可我在这里,只能对着你的照片,说一句:小絮,别太累。”
“……连部去年种下的白杨又长高了。我常对着它们说话,假装你在听。他们说我想媳妇想疯了。我说,你们不懂,我媳妇不是媳妇,是知音。”
“若此行有险,勿悲。我此生有两幸:一为守此山河,二为遇你刘韫。得其一已是万幸,我竟兼得,死而无憾矣。唯负你年华,来世再还。”
最后那句“唯负你年华”,曾经让年少的她觉得无比心酸。
此刻,它却与《与妻书》中“吾幸而得汝,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之中国”的悲怆,在她心中轰然对撞,激起震耳欲聋的回响。
原来,爸爸那些时而贫嘴,时而逗趣,时而正式的信,从来不是普通的家书。
那是另一种形式的《与妻书》。
在每一句“卿卿吾爱”之下,都沉潜着一句未说出口的“即此爱汝一念,使吾勇于就死也”。
在每一次琐碎的分享背后,都隐藏着“助天下人爱其所爱,所以敢先汝而死”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