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鸡不跟狗斗
杨柳暗自松了口气,端起碗,将最后一口温润咸香的奶茶饮尽。
她抬起头,看向莱昂。
他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目光似乎落在空了的邻桌,又似乎穿透了墙壁,望向了某个让她无法触及的纷乱思绪中心。
“刚才那两个人,”杨柳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带着探询,“说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事吗?怎么突然连饭都不吃了?”
莱昂闻声,似乎才从某种激烈的内心活动中被拉回现实。
他转回头,目光与杨柳相接,表情比刚才稍缓,但眉宇间的郁色和严肃仍未散去。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些犹豫,眼神里闪过权衡。
过了好几秒,他才仿佛下定决心,深吸了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他们……可能是觉得这里没有人能听懂法语,所以,说话比较……随意。”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眉头又皱起来,“他们几乎,从头到尾都在抱怨。”
和杨柳猜测的差不多,但这番笼统的解释显然没能解开她心中的疑团,反而让那好奇的钩子扎得更深。
“是吗?”她轻轻笑了一下,有些无奈地摇摇头,选择坦诚,“这种情况,其实也不算特别罕见。游客嘛,尤其是某些习惯了……特定标准的游客,总会有不适应。我只是有点好奇,”她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直视莱昂,“他们的抱怨到底有多‘刻薄’,或者说,触动了你哪根神经,能让你反应这么……强烈?”
“我?反应强烈?”莱昂下意识地重复,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错愕,仿佛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对自己刚才状态的评价。
杨柳肯定地点点头,语气平和却笃定:“是啊。先是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吃饭明显心不在焉,后来……”
她回忆着,尽可能细致地描述,“你看起来非常不耐烦,甚至有些愤怒,拳头都捏紧了,东西也不吃了。这种反应,对你来说,还不算强烈吗?我认识你这么长时间,从没见过你这样……嗯,焦躁过。”
莱昂怔住了。
他似乎自己也没意识到,那两人的闲言碎语竟能在他心中掀起如此明显的波澜。
他垂眼看了看自己不知何时又在桌下微微攥紧的手,脸上闪过一丝自省和惊讶。
他试图解释,语气带着一种混杂着厌恶和疲惫的熟悉感:“我……我只是觉得,他们这样的行为,非常没有礼貌。水土不服,饮食不惯,这些问题很常见,我自己也遇到过,这没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深切的鄙夷:“但他们不一样。他们看似接受了服务员的善解人意,表面上也维持着基本的礼仪,但内心里……他们接受了这里人们的热情和周到,却仍然因为新疆,或者说,整个中国,不符合他们想象中的、或者说他们自以为高高在上的那种‘滤镜’,而心存傲慢,肆意贬低。这种嘴脸……”莱昂的眼中掠过一丝阴霾,“我见得多了,实在太熟悉了。”
莱昂说着,看了杨柳一眼,发现她听得十分认真,那双总是盛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满是理解和倾听的专注,这给了他继续说下去的勇气,却也让他心底那股复杂的情绪翻腾得更厉害。
他犹豫了一瞬,仿佛在决定是否要将那些具体的“污染”转述给她听。
最终,他还是低声说了出来,语速快而清晰,像在清理一块肮脏的玻璃,想要尽快抹去那些令他厌恶的印记:“他们抱怨这里水土不服,害得他们皮肤发干。抱怨这里的人不会说法语,连英语也说得‘糟糕又稀少’给他们造成了‘不便’。抱怨早餐‘古怪’,‘油腻’,‘粗糙’,‘没有他们习惯的奶酪和可颂’。那个男的甚至抱怨找不到他常用的那种牌子的除臭喷雾,说‘这地方连基本的卫生用品都这么原始’。”
莱昂的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讽刺的弧度:“他们还‘惊讶’于厨师和服务员‘竟然全程不戴手套’。嫌弃餐具‘简陋得像野营’。总结陈词是,这里的一切都‘落后又野蛮’,‘缺乏法餐的精致和美味’……总之,任何和法国、和他们习惯的‘文明世界’不同的地方,都值得他们用那种腔调抱怨一遍。”
眼看着莱昂越说越激动,语气中的讽刺和怒意几乎要满溢出来,搁在桌沿的手也不自觉地再次攥紧,杨柳伸出手,轻轻覆盖在他紧握的拳头上,温暖的掌心贴着他微凉的皮肤,安抚地拍了拍。
“好了,好了,”她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通透,“我们中国人有句老话,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Everybarnhasitsmouse。(每个谷仓都有老鼠)这种人,哪里都少不了。为了他们生气,不值当。这种当面或许还能维持基本礼貌,背后却用别人听不懂的语言肆意贬低的行为,最是没意思,也最是露怯。”
然而,莱昂却远没有杨柳这份旁观者的淡定和豁达。
在听清楚那两人用自以为无人听懂的法语肆无忌惮地吐出那些充满偏见的字眼时,多年来积累在内心深处那些关于身份夹缝中的委屈、那些努力融入却被视为“永恒他者”的愤怒、对那些隐形的傲慢和双重标准的敏感觉察与压抑不满,仿佛被这两个陌生背包客轻佻的抱怨瞬间点燃。
要不是那两人溜得快……
莱昂甚至能感到自己浑身上下都残留着一丝想要拍案而起、与他们当面辩论的冲动。
凭什么?凭什么来到别人的家园,踏上别人的土地,却要求一切都必须符合你们的习惯和标准?凭什么用你们的尺子,去丈量一个截然不同的文明,然后轻蔑地宣判“不合格”?
他张了张嘴,胸膛起伏,本能地想说出更尖锐、更直指核心的话,但多年教养和理智终究在最后一刻拉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