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张照片处理完毕,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动作迟缓地揉了揉眉心。
他关掉电脑,躺回**,尝试着闭上眼睛,用疲惫驱散脑海中纷杂的思绪。
然而,黑暗中,杨柳的面容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
她狡黠灵动的笑,温暖安慰的笑,面对美食时满足的笑,逗弄迪丽娜尔时开怀的笑……
她感动的泪,恳求的泪,思念父亲时压抑的泪,在乔尔玛碑林前决堤的泪……
这些笑容与泪水,环环相扣,彼此交织,共同在他一片空白的脑海中,勾勒出一个无比鲜活、立体、复杂而真实的形象——一个善良纯真、勇敢聪慧、带着学生气的执着与真诚,会为陌生人的苦难而动容,会为历史的悲怆而哭泣的历史系研究生。
这与他最初那个“冷血的、机械执行命令的工具”的猜测,相去甚远,不知不觉间就动摇了他原本笃定的判断。
一种陌生、柔软而又让他有些无措的情愫,如同伊犁河谷悄然升腾的晨雾,弥漫在他的心间,让他原本规律的呼吸变得有些紊乱,难以入眠。
他索性坐起身,习惯性地抱过那个陪伴他多年的旧羽绒枕头,寻求着一点虚幻的慰藉。
目光扫过床头柜上的两本书,他的手指在《追风筝的人》封面上停顿了一下,但最终,他还是掠过了它,拿起了另一本法文书。
或许,在看不清那到底是帽子还是吞了大象的蟒蛇的时候,他更需要的是那个关于“驯养的小狐狸”与“独一无二的玫瑰花”的童话故事。
第二天一早,杨柳准时醒来。
昨日深藏在眼底的疲惫与阴霾一扫而空,整个人又变回了那个乐观开朗、元气满满的北京大妞。
她仔细洗漱,换上轻便保暖的衣物,然后和前一天一样,走到莱昂的房门前,用指节温柔又轻巧地敲了三下。
这一次,门内没有传来“Whoisit?”的询问。
仅仅是片刻的寂静之后,房门便被从里面拉开。
莱昂似乎也早就醒来,衣着整齐,只是发梢还带着些许湿气。
“莱昂,早上好!”杨柳仰起脸,笑容明媚到驱散了所有清晨的寒意。
看着她那张熟悉的笑脸,莱昂不由得微微一怔。
瞬间,他的记忆被拉回到了大海道那个黑暗的夜晚,面对他直言不讳地指出车辆不合适时,那个浑不在意、甚至带着点幽默自嘲的她。
影像重叠,让他有片刻的失神。
“早上好。”他张了张嘴,声音却比动作稍晚了一会儿才发出,带着一丝沙哑。
“你今天有什么打算吗?”杨柳语气轻快地问道。
莱昂被她问得有些词穷。
昨晚他看着书不知不觉睡着,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里,确实没有为今天安排具体的出行计划。
潜意识里,他总觉得杨柳经历了昨天那样巨大的情感宣泄,需要时间来平复,所以他下意识地想要空出几天,让她好好休息。
“Unm……”他略一犹豫,正在组织语言。
杨柳就好像能看穿他的想法似的,立刻接过话头,语气自然:“没有打算就正好!既然我们都已经到了伊犁,不如多待几天,也让我这个翻译兼职导游重操旧业,带你去附近有意思的地方玩一玩,好不好?”
她仰着脸,一脸期待地看着他,眼睛里闪着光,仿佛昨天那个在风雪中泣不成声的女孩只是他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