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她的傩面研究,那是她想坚守的东西。”
“那你想坚守的东西呢?”
“我……我想坚守的东西……”
“黎文,我有时候觉得你聪明,有时候又觉得你活不明白,”边浦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去一趟云南,很难吗?”
“也不是……”
“我给你买票。”
“等等!”黎文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和边浦对峙半晌,下定决心般擦了擦嘴,拿起手机,斩钉截铁道,“我自己来。”
黎文说得没错,林尔清此刻的确就在家乡云南悠闲地生活着。她盘下了镇上的一间纪念品商店,大刀阔斧改成工作室,全身心地投入到傩面的创新与传承中。闲暇时便在山间走走,听听鸟鸣,闻闻花香,阅读文献,寻访灵感。
那么多年的伤痕与痛苦、误解、背叛、决裂、离别、死亡,乃至她纵身一跃激起的万丈波涛,行至此刻,已成微澜。唯独缠绕在其中的那一丝丝甘甜,经年累月,倒成了陈酿,让她时时回味。
比如那个人盯着她的眼睛,认真地告诉她,如果不能放下,便不放下,恨,也能成为人生的一种力量。
可是那个人,那些人,教会她的,却都是爱。
林尔清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便是寻着这些甜,丰富着自己的创作。近年来她出品的傩面具,因为都是手工制作,虽然又少又慢,但却精致且富有特色,再加上她文绉绉的气质和悠然自得的态度,生意已然上了轨道。
如今正是秋高气爽的旅游旺季,她从一大早忙到现在,好不容易才有了点空闲的时间,干脆关上门,在靠窗的书案前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随着轻缓的音乐,将额边一缕刘海拨到耳后,歪着头开始了一天的创作。
这是一个女性傩面,更准确的说,林尔清想设计一套四大美人的傩面,所以这次,她选用了木质细腻的丁香木,但角色形象的确立却让林尔清犯了难。从古至今,傩面的核心功能就是驱邪逐疫、沟通人神,形象多为凶神,传统傩戏也都以男性角色为主,女性傩面则通常与生育崇拜有关,再无其他选题。四大美人最突出的“美”这一符号与傩仪所需要的“力”这一属性不匹配,若从傩面的传统形态去思考,并无四大美人的立足之地。但林尔清喜欢这种美,各不相同的、各自招摇的、充满生命力的、纯粹的美。
为了这套设计,她与老师商量了好多次。老师本来是不同意的,她觉得林尔清的想法脱离了傩文化的本源,但林尔清说服了她。傩面若要传承下去,除了坚守,还要融合,坚守的是初心与技艺,融合的是思想与现实,从娱神走向娱人,有了生活,才有新的生命,这是傩文化传播最好的路径。老师很是欣慰地点了头,她们俩一起参考了傩母、地母娘娘、先锋小姐等传统女性傩面的形象,最终确定了角色定位。
这几周,林尔清都在忙这件事。先是大致放线,然后根据线位绘制出角色的雕刻雏形,也就是为面具开脸。昨天熬到半夜,林尔清总算是根据开脸的图像完成了粗雕定型。今天,她给自己安排的任务,就是在面具反面用圆凿挖出个半球,再将凹面修整光滑,使得面具与表演者的面部贴合起来。
一旦拿起凿刀,林尔清的心就静了,时间与呼吸一同变得缓慢,等她终于完成这项工作,按了按酸疼的肩颈,满怀期待地将面具虚虚放在脸上试戴时,门口突然传来了亲切的“欢迎光临”声——是她工作室的门铃响了。
林尔清转过头,半边脸还在面具后,透过刚刚打磨好的眼睛孔看着站在门口的男人,惊讶的眼神中渐渐带上了笑意。
“老板,你手里这个傩面卖不卖?”
“卖,不过要等我做好还有些时日。”
“我等得起。”
男人也笑了,他依旧站在光里,和初见时一样,有着棱角分明的面庞和柔和的五官,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林尔清没有再犹豫,她放任自己站了起来,朝他一步一步走过去,走进光里。
傩面半遮凝眸处,落花时节再逢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