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范岳并不想接,但手机坚持不懈地响着,带着不死不休的势头。他又看了看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于是他没好气地接通了电话:“喂,是谁?”
“你好,范主任吧,我是帝景集团的律师。”电话那头的边浦倚靠在老板椅上不疾不徐地道明身份。他已经收到了吴玺爸爸的通知,计划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吴爸手下连续一周明目张胆的跟踪已经成功引起了范岳的注意,让他越来越不安。现在,只需要自己再轻轻地推一把就行了。
“啊,帝景……的律师啊,”这个电话让范岳的猜想进一步走向现实,他一度手忙脚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知道怎么称呼,找我有什么事吗?”
边浦听着他磕磕绊绊的语气,就知道胜券在握了,更加安逸地躺倒在椅子上。
虽然黎文把这次活动命名为“引蛇出洞”,但边浦认为不够准确。他想起人类早期的狩猎活动,因为自身能力的限制,强行对抗野兽太过危险,所以,不具威胁性的小动物常常是首选。而这些小动物为了逃脱成为人类盘中餐的命运,一般会躲藏在灌木丛或者枝繁叶茂的树林里,这时候,比起做好瞄准准备的猎人更重要的,就是敲击灌木丛把目标吓出来的人——不是“引”,而是“吓”,边浦再次暗暗地强调道。虽然人类早已经走出了狩猎采集社会,但那时候流传下来的智慧却永远不会褪色,如今,他就是那个敲击灌木丛的人。
“我以为范主任应该知道。”没有告知范岳自己的姓名,边浦似是而非地说着。
“如果是因为文件的话,我保证没有人看到过,那个学生……她也什么都没有看到。”
“那是当然,她如果看到了,事情也不会这么轻松就解决,”没想到这么快就上钩了,边浦心里暗喜,但他表面上还是粗暴地打断了范岳的解释,“别说了,范主任,有些事不适合在电话里说,我来找你详谈吧。”
“啊,好,”范岳已经完全乱了阵脚,“我就在学校。”
“我很快到。”边浦说完不等对面再见就挂断了电话,他知道,现在的他表现得越强势,一会“威吓”的效果就会越好。
“你好,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刚刚电话里还没请教尊姓大名。”
等边浦来到范岳办公室门口的时候,这个男人似乎已经恢复了镇定,他迎出门来,礼貌而又不失热情地和边浦打了个招呼。
“你好,姓边。”边浦不冷不热地做了回答。
眼前的男人四十有余,一身logo明显的始祖鸟,轻微秃顶,双目无力,带着现代人熬夜通病引起的黑眼圈,除了略有特色的鹰钩鼻有些引人注意之外,一切都很普通。
这种人无法这么快就调节好情绪的,不过是演戏罢了,边浦一边想着,一边回忆起黎文的话——想逃跑的敌人血液都会聚集到双脚,导致双手发凉。神情或许能作假,生理却不会,于是他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两只手友好地握在了一起,边浦皮笑肉不笑地点了点头,果不其然,在中央空调强大的暖风帮助下,范岳的手还是一片冰凉。
“范主任很冷吗?”边浦随口关心了一句。
“没有,”范岳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朝办公室一指,“里面坐。”
边浦递了张名片给范岳,然后毫不客气地在会客椅上坐下,大摇大摆地打量起周围来。作为一间学校科级干部的办公室来说,这个房间的面积显然超标了,倒有点企业老板的派头。特大号的办公桌上除了一台电脑,就只有左手边有个四联文件筐,里面放着一些书籍和纸质文件,倒是十分整洁。一排红木书柜靠西站着,里面的奖状奖杯似乎比书籍还多,而靠东的地方则摆放着花梨色的新中式茶几,上面还有一套茶具,看起来价值不菲。边浦不懂这些文雅的东西,他觉得范岳也不懂,至少和他这身始祖鸟很不搭。他早就知晓一些大学导师压榨学生的免费劳动力,借着科研的名头敛财,就办公室的装潢看来,范岳这个研究所也是个油水很足的部门。他不准备先开启这场对话,有时候,无言反而比言语更能给对方带去压力。
“喝什么茶?”果然,范岳忍不住先开了口。
“不用了,我马上就走,”边浦摆摆手,“范主任知道的,我这次来,也是受人所托。”
“让孙秘书放心吧,所有材料我真的都销毁了,绝不会有后顾之忧。”
“什么?”边浦心下一惊,材料都销毁了的话他们就没有胜利的希望了。
他内心的纠结毫不掩饰地出现在了脸上,而在做贼心虚的范岳看来,这副表情却变成了全然的不信任,他连忙又补充道:“上次的事情都是偶然,我们合作这么久了,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边律师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初次合作大家倒是真的上心,就怕合作久了,每个人也都有自己的心思。越往后心越不齐,都想着明哲保身啊。”边浦这话本来也是试探一下,不过死马当活马医罢了,却没想到范岳的表情真的一下僵住了,半晌都接不上话来。
有戏,边浦心里又燃起了希望。
“我懂边律的意思,我再检查一下,确保没有遗漏。”
“这是最好了,全都销毁了,大家才能安心。否则的话……你们的实验室、这间办公室或者你的家里,范主任该不会觉得真有什么地方是彻底安全的吧。”
“我明白了。”范岳惨白着脸色说道。
“那我也不多打扰了,这两天影响范主任正常生活的那些人我也会一起处理了,范主任懂我的意思吧?”边浦说着就往外走去,一秒钟都不愿多停留。一边走,一边给猎人发出了信息——恫吓的任务他已经完成,如今,小动物要离开灌木丛了。
边浦离开了好一会儿,范岳才恢复了思考,他站起身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才发现后背都被冷汗打湿了。
“不行,他们好像察觉到什么了,我得把东西换个地方。”范岳想着,又偷偷打开窗帘向外望去,果然,之前一直坐在长椅上的那个男人已经随着边浦的离开一起消失了。他又走出办公室,在假装去洗手间的路上张望了一下,没有鬼祟的行踪,学校又恢复了风平浪静,正如边浦所说,这几日纠缠他的那些人都离开了。但他还不放心,他要确认边浦的身份,于是找到刚刚边浦致电他的那串座机号码,借用保安室的电话回拨了过去,电话那头传来帝景集团的专属彩铃,没错了,果然是那帮人要找他麻烦,范岳终于下定了决定。
他重新回到办公室,抓紧时间打开办公桌右侧最下方的一个抽屉,粗暴地拨开覆盖在上面的杂志,从一个牛皮纸盒里掏出了一份文件,放进了自己的公文包里,然后迅速离开了。可他没发现,当他启动汽车引擎的时候,真正的跟踪者才正式出现。所以当他在老家门口停下车,松了口气打开大门,却被人一把推进屋里,跌倒在地时,他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你们是什么人?”他惊叫着,但立刻就被人套上了黑头套。随着视线一起被剥夺的,还有他的公文包,可他已经无暇顾及那些了。拳脚棍棒同一时间粗暴地朝他身上招呼过来,疼痛加上惊惧,除了惨叫,范岳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