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心虚啊,”孙冬来讲得理直气壮,“他到了我们约好的那个弄堂,还打着双跳在路边等我,生怕我找不到他似的,呵呵,就是来送命的。”
“继续,好好说事情!”孙冬来说着说着嘴里又不干不净地开始咒骂,黎文厉声打断了他。
“说什么,后面的事你们不知道吗,哦对,那条巷子里没有监控,”孙东来说着像是很惋惜地摇了摇头,“我到了他车边,他也知道害怕,没从车里出来,只是摇下车窗和我说话。我趁着他探头的时候直接把他脑袋从车窗里掰了出来,然后用胳膊狠狠地钩住他的脖子,他的力气小得像个娘们,几乎没有反抗就昏迷了,我以为他想诈我又勒了几分钟。谁知道呢,可能他那时候就死了,但也不能全怪我吧,读书人真是一点用都没有。”
如果你不曾见过这些真正的恶人,你不会相信,在人皆有恻隐之心的世界上,会有人在另一个人的钳制下被迫绝望地挣扎,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用尽力气呼吸,在黑暗寂静的夜色中孤单地死去,而这一切对于罪魁祸首来讲,竟然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甚至他为了活命奋力反抗的行为,都成了施暴者嘲笑的谈资。
“闭嘴。”秦勇忍不住拍着桌子站了起来,他双手撑在桌子上,上身前倾想给毫无悔改之心的孙冬来一点压迫,“你有精神病?我听着你的犯案经过,思路条理很清晰啊。你把受害人打晕后塞到了后座,把车开下了河,还记得把受害人再从后座上拉出来,在河里躲了半个小时才露面,整个计划有条不紊,哪里像是一个精神病患者会做的事?说!是谁教你这么做的?”
孙冬来不说话了,他微微低下头,瞪大的眼睛却上挑着毫不避讳与黎文和秦勇的接触,目光甚是凶狠。良久,他又说道:“反正就是我干的。”
“那你怎么还清的赌债?”黎文不愿继续和他纠缠,换了一个切入点。
“我中彩票咯。”
“什么时候,在哪家投注站?”
“不记得了,运气好也有罪吗?”孙冬来挑衅似的摇头晃脑起来,“别问了,再问也是我杀的,再问还是不记得,我脑子不好,记不住的。你不是警察吗,精神病杀人不犯法的你不知道吗?我今天来就是来认认你们这些警察,让你们都给我小心点。”
黎文一把拉住了猛地捶了一下桌子几乎要从座位上冲过去的秦勇,示意他注意场合:“可你的哥哥不是这么说的,他说整个杀人计划都是有人事先告诉你的,你只是个执行者。”
“我哥哥?谁,那个窝囊废吗?医院里都是骗钱的,那些医生为了钱什么病都给你做手术,他不听我的,非要签字,结果呢?结果老头子被人害死了!从小到大他就是个窝囊废,老头子被人害死了,他还像只缩头乌龟一样劝我算了,可你们看不出吧,他抢起房子来都是一把好手,抢给谁,抢给他那个还剩半条命的儿子吗?我和你说,他儿子会生这种病就是因为他作孽太多!哦对了,昨天他突然打电话让我藏起来,我藏的地方也是他提供的,他知情不报还窝藏逃犯,你们一定要把他抓起来,没收他的全部财产。”
黎文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放在桌上的拳头,监视器前的严晋气得咒骂了一句:“无赖!”
对,孙冬来就是无赖,可面对这样看似诚实的和盘托出的无赖,他们却偏偏没有办法。
“立刻给我去呈报朱局,签发拘留证,然后向检察院提请批准逮捕申请!他要来硬的,我们就给他来硬的。”黎文和秦勇一前一后从审讯室走出来,秦勇气不打一处来,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让他们哥俩见见。”
“能有用吗,我看那孙子都不能算是个人。”严晋也气鼓鼓的。
黎文也没有抱希望,但还是说道:“试试吧,死马当活马医。”
“行,我去安排。”严晋说着就要去带人。
“等等,”黎文停下了脚步,又想了想,“孙春生那里不急,再晾他一会,我还有事要麻烦你。”
严晋也愣了愣,不过立刻反应过来:“明白,什么事?”
“去查孙冬来和他哥通完话后他还给谁打过电话,他不可能突然发疯把所有事揽在自己身上,我怕有人指点过他。”
“知道。”
等严晋消息的间隙,黎文自己去了孙春生那里,支开严晋,其实是因为黎文从他眼睛里看到了内疚——哥哥的事,是严晋在他的授意下欺骗了孙春来,随后又把孙春来逼得几近崩溃。这个懦弱的男人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保护着家人,甚至为此违法,可他的弟弟却把他想得那样不堪。如今他要做的,就是让战战兢兢的老人跟随他的步伐去见自己的弟弟,直面早已呈现的真相。让孙春生知道自己的忍辱负重毫无意义,他的每一次默默承受、每一次无声退让都是助纣为虐的推手,是他亲手给孙冬来系上绞索,又把他推下深渊。
“冬来……”见到亲弟弟的孙春生十分激动,整个人都鲜活了一点。
可孙冬来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开心,反而像疯狗一样劈头盖脸地指责起来:“老狗腿你到底和警察说了什么!你想害死我吗?你害死了妈妈,害死了爸爸,把自己儿子害成那样,你还想害死我吗!”
“你说实话吧,你和警察同志说实话,他们会帮你的。”
“闭嘴,警察同志,就是他叫我藏起来的,如果有人指使我杀人那也是他!他签字让那个医生杀了爸,拿了房子,现在还想害我!就是他叫我杀人的!”
“你干什么呀……”两行热泪顺着凹陷的泪沟从这个老人蜡黄的脸颊上流了下来,若不是工作人员扶着,他几乎要瘫倒在地上,“你别再走歪路啦,爸的事怪不得别人,我已经半截入土了,帮不了你多久了,你还不到40,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醒醒吧。”
“帮我,帮我就该把房子转移到我名下,把钱给我去还债!”孙冬来越说越激动,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
“爸就是怕你把房子卖了去赌钱……”
“滚,把房子卖了去给你那个短命儿子看病吧!”孙冬来粗暴地打断了亲哥的劝解,像一只好战的公鸡,不依不饶地甩出最伤人的语言。
孙春生往后踉跄了几步,神色间一片惨败。
“够了。”黎文不再看那个被铐在桌上,虽是青壮年实际却从头到脚都腐烂了的男人,扶着孙春生头也不回地走了,“你还不能回去,你涉嫌帮助孙冬来藏匿,包庇罪犯,我们会通知你的家人。”
“不要……不要告诉我儿子。”仿佛又苍老了十岁的男人还在坚持,徒劳地想要保护自己爱的人,可他每一次软弱的努力都只能让黎文更加心酸和愤怒——慈悲从来不是渡人的舟,一切业障,始于妄动,诸般苦厄,皆因强求。
黎文忍了很久,还是没有说出心里的话,只是低低地回答道:“这是规定,你先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