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关路98号,怎么这么熟悉,”黎文默念着,又拿过手机在地图上看了看:“这不是新区才开的购物广场吗?”
“你去过?”
“前两天开业有大明星来,去维持过秩序,挺远的。”黎文习惯性地看了看时间:“三点多了,时间有点紧,不过还好现在不是高峰期,现在出发应该来得及。”
“那走吧。”林尔清随手从衣架上拿过一件羽绒服裹在身上,朝着站在门口的黎文走去。
一天之内,黎文第二次从城市中心向城市边缘出发,这是这次方向相反,心境也是南辕北辙。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城市中心区渐渐饱和,拥挤又消沉。与此同时,一个又一个所谓的旧城改造项目落地生根,企图将中心区的边缘向外延伸,甚至重新塑造一个新的城市中心。盲目的扩张使得大量商业综合体在周边人群尚未集聚时早早落地,还未兴盛就已见疲态,这个新开的购物广场也是如此。第一周开业大酬宾带来的热闹很快结束,整个商场以出人意料的速度冷清下来,除了餐点的时候,负一楼的小吃街和五楼的餐饮中心会短暂的热闹一下之外,稀少的顾客几乎都只在电影院和奶茶店之间往来穿梭。黎文到达的时候还没到4点,地下停车场里车位充足,他慢悠悠地在车库里滑行,寻找短信指定的位置。
“你看,”林尔清指了指右侧,刻意压低着声音,仿佛有人正在偷听他们的对话,“C区,那是不是21号?”
黎文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车库虽然空**,但好巧不巧,C21的位置上偏偏已经停了一辆黑色大众。介于公共区域的不可控性,他也拿捏不准到底是什么情况,只好缓慢地松开刹车,隔了一根柱子,停在那辆车的右侧。
车尚未停稳,他就和林尔清一起朝左望去,黑色大众里并没有人,黎文又习惯性地左右环顾了一下。车前,一个父亲正抱着孩子往电梯口走去,孩子的母亲落后三四步不紧不慢地跟着,似乎在和孩子说话,偶尔瞥一下手机。他又看了看反光镜,一个稍年长的男子正背着个书包站在他车后,顺着男子的目光看过去,是一个正蹲着系鞋带的小男孩。没有可疑,黎文的目光还在停车场里搜寻,手机却又震动了一下,两个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手机上。
“上楼。”
“怎么办?”林尔清看了看短信,又看了看黎文。
“只能按他说的,走吧。”黎文说着,率先下了车,林尔清跟在他后边,两人一起向着电梯口走过去。
“要不要问他去几楼。”
“先不用,他自然会说,”黎文说着,轻轻拽了一把正准备去按上行按钮的林尔清,下巴一抬说道,“走扶梯。”
林尔清自然从善如流,两个人并肩踏上扶梯,尽管脑子里都是疑问,但她看着黎文成竹在胸的样子,心里也生出一丝底气,步伐越来越稳。
地下一层各种美食琳琅满目,他们大踏步地走过一家衢州鸭头,两家成掎角之势的面包店,一家有三两个人排队点单的奶茶店和一个时下正流行的零食铺子,一路香味四溢。黎文似乎刻意放慢了步伐,饶有兴致地看着路过的店面,两人倒真像是来逛街的,就这样晃悠悠地踏上另一节扶梯,来到了一楼中庭。
巨大的吊灯从六楼楼顶悬挂下来,气派而堂皇,沿墙一周的天花板上布满了明亮的小射灯,光线在玻璃橱窗、回廊、幕墙和大理石地砖间穿梭,整个中庭灯火璀璨。一楼的商铺大多被数码3C、新能源和珠宝首饰店占领,H&M和优衣库两家快时尚服装店门对着门遥遥相望。一排临时搭建的国风小摊挨挨挤挤排列出一条直线,从东向西将整个中庭分割成两条,成了左右行人的缓冲带——尽管目前的人流量也用不上这条缓冲带。
缓冲带的尽头有个粉蓝色海洋球池,入口处的彩虹拱门上悬挂着光线柔和的小黄鸭灯,应该是孩子们活动的地方。球池旁围着许多无所事事的家长,还有好几个抱着孩子的家长在旁张望着,黎文带着林尔清挤入人群,面前的地面上铺着厚厚的泡沫垫子,垫子上还印着几个卡通大字——萌宝爬爬赛。
“走,进去看看。”
“他会躲在这里吗?要不要再联系一下试试?”林尔清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手机。
“不会,”黎文摇了摇头,“不过,这个位置在商场的最中间,他在楼上就能看到我们。”
闻言,林尔清忍不住要抬头朝楼上层层环绕的扶梯走廊看去。
“别看,”黎文压低声音顺势按下林尔清的脑袋,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她,“你给他发个信息,就说我们到了,在一楼大厅宝宝爬行比赛这里。还有,把你的手机给我用下。”
林尔清毫无异议,也没有多问为什么,听话地将两人的手机交换,然后低下头按照黎文的指示开始发送信息,黎文也没有闲着,他也拿起手机操作了起来。
“好了,然后呢?”林尔清发完信息,才犯起嘀咕,她猜不到黎文的打算。
“不急,看比赛。”
“啊?”林尔清下意识要回头看看黎文脸上的表情,脑袋却再次被温热的手掌扶住,掰向前方。
“别乱动,比赛开始了。”
面前,爬行大赛已经拉开了序幕,年轻的夫妇温柔地把怀中的婴孩放到起跑线后,然后一个使出浑身解数引导孩子们爬向终点,一个拿着手机对准场地开始录像,仿佛这是一场关于他们的比赛。而宝宝们则全不在乎,他们有的向着心爱的玩具匍匐爬行,有的因为手脚不协调原地扑腾,有的注意力被周围人群吸引,眨巴着眼睛看热闹,有的干脆躺在地上因为得不到父母的回应而委屈地大哭起来,善意的哄笑和应援的声浪此起彼伏,气氛热烈而又温馨。但对林尔清而言,暗流正在这片祥和中悄然涌动,她僵直身体应对着想象中从后背射来的视线,忐忑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变化。
第一轮比赛终于迎来了它的冠军,欢呼声中,黎文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垂眸看一眼屏幕,再次对林尔清下达了指令:“不等了,给他打个电话。”
与此同时,另一个人影正鬼祟地趴在四楼护栏上向下张望着,他很轻松地定位到了活动场地,确认了自己要找的人都在视线范围内,并且都没有抬头注意到自己,松了一口气。正准备按计划执行第二步,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迅速挂断了电话。
“再打。”
“好。”
林尔清果断再次按下通话键,如此不间断地重复了三次,那人影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又看了看楼下将听筒放在耳边的林尔清,鬼使神差地后退一步,接通了电话。
“喂。”
“啊,是我,我们到了。”电话接通了,林尔清反而吓了一跳,不过她立刻按下内心的无措,随口接了两句话,本能地抬头四顾——没有可疑的人影,林尔清疑惑的目光又回到黎文身上,发现他丝毫没有观察周围的意思,反而正老神在在地盯着自己。
脚步声响起,楼上的人影眼皮一跳,尽管他完全不在黎文和林尔清的视线里,却还是脊背发凉,挂断了电话又连着后退了好几步——他的注意力一直被楼下那两个人吸引,完全没留意到身后快步向他走来的人。
“这地方不错啊,”丘子陵亲切地拍了拍眼前惊慌失措的男人的肩膀,仿佛遇到了多年的老友,“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
“找到了,”几乎同时,黎文洋洋自得地朝林尔清挑了一下眉,“学到了吧,这叫战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就是挑衅人民警察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