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时间与记忆
太阳像是场薄幸的施舍,只为应景般出现了一会。几人才分开,天边就浮动起几缕铅灰色的云絮,随后,大片的云彩便被风赶来,一点点将阳光蚕食殆尽,整个天立刻就阴沉下来。
林尔清心事重重地走在前面带路,黎文则目不斜视地跟着,几次想要搭话,都找不到合适的话题和时机——刚刚和顾院长的那段对话之后,林尔清很明显变得不一样了,她像一只蜗牛缩回了壳里,还是比先前更深更冷的壳里,这种变化让黎文不安。
两人终于沉默着走进教室,黎文见林尔清还是没有说话,便自顾自打开手中的箱子,将林尔清准备好的材料逐一拿出来。他之前当然没有接触过木版年画,也不知道拓印的知识,但听过林尔清今日的计划后便抽空学习了一下——最重要的便是雕版,然后是红洒金宣、刷子、海绵、可水洗的颜料……黎文一一细数着包里的材料,轻松地便将东西分好了类,准备依次放到孩子们的桌上。
“咦?”
“怎么了?”听到声响的林尔清终于回过神来,以为自己准备的东西出了问题。
“这块雕版不是买的?”黎文翻转着手里明显比其他订制品更精致的木板,说道,“这是刻的小哪吒?你专门刻的?”
“嗯,”林尔清点点头,从黎文手中将雕板拿过来,“有个小朋友特别喜欢哪吒,所以我特意准备的。”
“没想到林老师也会偏心。”像是为了缓和气氛,黎文故作轻松地说道。
可林尔清却没有领情,她顿了顿,终是避开了黎文的视线,低声说道:“偏心嘛,人的心本来就在左边。”
似乎是说雕版,似乎又不是,刚刚才有了一丝生气的教室又只剩一片死寂。
良久,林尔清才继续道:“黎文,要不你先回去吧,陪孩子们做完木版年画后,我与院长还有约,估计时间不会短。”
“那可不行。”黎文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我不想耽误你的时间。”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既然是我送你来的,自然也要送你回去。”
林尔清心头一震,竟然有一瞬间的恍惚,茫然间不知今夕何夕,她稳了稳心神,逼迫自己做出了决定,直视着黎文的眼睛说道:“这话,周郁哲也对我说过,在我最痛苦的时候。”
黎文没有说话,他看到林尔清将右侧头发捋到耳后,露出了小巧白皙的耳朵。
“初次见面时,我便和你说过哈尼族的禁忌,其实当时你就意识到了,只是你以为我是双胞胎所以不受待见,我不是,”林尔清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这才是我不受待见的原因,我是残缺的,我出生时,是没有外耳廓的。”
黎文看了看她微红的眼眶,包裹在厚重羽绒服里的身躯突然显得娇小,她微微扬起下巴,像是陷入在回忆中,明明脆弱得要命,但黎文又分明能感受到她话语间的坚定——这个女人正在揭开自己的伤疤给他看。黎文想起书店里的一幕,林尔清侧过脸专注于文字,她的耳廓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透明,这一幕让黎文心里突然慌张起来,他强自镇定地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你现在看到的,是我母亲带我做过重建手术后的样子。”
“林尔清……”黎文手足无措,“修复……修复得很好。”
“是啊,身体可以被修复,但童年不能,”林尔清看着讷讷无言的男人,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黎文说起这些,但却不可抑制地继续下去,“你知道我为什么生而残疾吗?”
黎文觉得自己口干舌燥,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林尔清也没有等他回答的意思,自顾自地回答着:“因为我母亲将不祥之物带进了龙巴门,哈尼族的神圣寨门。”
鬼神之说,不可为信,可黎文说不出口,他从来没有这样无措过。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林尔清淡然一笑,苍白的肌肤有了点血色,但眼神却变得更加苍凉,“不问问那个不祥之物是什么吗?”
这会是一个残忍的答案,黎文本能地想要阻止林尔清继续说下去,但他来不及,林尔清已经开口了:“作为族里的神圣所在,门外的不祥之物是一律不让带进龙巴门的,所谓不祥,包括了因为意外而死亡的村民遗体,而我,是遗腹子,黎文,现在你知道那个不祥之物是什么了吗?”
“林尔清,不要再说了。”黎文的眼里也泛起赤红之色,看着有些吓人。
可林尔清不怕,相反,她还笑了起来:“没想到这世上还有让黎警官惧怕的东西,你猜得没错,那个不祥之物,就是我的父亲,更准确地说,是我父亲的尸身。”
黎文耳畔响起隆隆的雷鸣,像是为葬礼敲响的丧钟。他不敢看林尔清的表情,只能抬眼看天,风愈发大了,将厚重的云层撕开一道口子,缝隙里是更加沉郁的墨色——那是往事的灰烬,它们追了上来。
黎文没有再阻止林尔清说下去,他知道,伤疤既然揭开了,那就要把腐败滋生的烂肉全都剜干净,否则伤口永远都不会愈合。
林尔清也跟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天与地原来这般相似,风雨欲来的天空就像层层叠叠的梯田拢在奶白色的雾气中,群鸟掠过天际,翅尖裁开流云,便在水面上留下一串涟漪——最先迷住来自城里的母亲的,大概就是这般景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