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没有回应,边浦又郑重地补了一句:“穷寇莫追。”
黎文无意识地摩擦着手机屏幕,想到林尔清倒在地板上苍白的脸色,想到病**李韵怡破釜沉舟的表情,想到丘子陵、吴玺、死去的纪蓉蓉、监狱里的纪建国,甚至失踪的周郁哲,这千丝万缕的关系正随着他们的调查逐渐延伸,似乎就要在某一处悄悄合拢,渐入佳境的调查却被程继聪突然的自首全盘打乱。
的确,程继聪归案了,但黎文却丝毫没有因此感到一点结案后的轻松,仿佛重拳出击却打在了海绵上,厚重的无力感深深地包围住了他。
“穷寇莫追么,可是我不甘心。”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黎文的思绪,他不得不收起这点不甘心,打起精神回到工作中来。
“请进。”
出乎黎文的意料,进来的是很少光临这里的办公室主任,虽然在一个单位工作,但是黎文和她交集不多,每周只会在固定的工作例会上见面,偶尔攀谈几句,也纯粹是同事间的客套。而现在,随着淡淡的花香一点点进入室内,黎文也说不清楚,最先映入他眼帘的是那头焦糖色的长发还是玫红色的蔻丹。不过黎文并不讨厌这样的女性,相反,他内心对她是有些钦佩的。曹文霞,全系统闻名的才女,包揽了局里几乎所有的计划总结新闻信息,安排会务,和媒体打交道,衔接各部门工作,甚至还负责黎文一想起来就觉得头疼的鸡毛蒜皮的后勤,却仍然从容地保持着自己的优雅——这也导致她始终单身,以至于那些不怀好意的流言或是恶毒的称呼更容易伤害到她——这个世界对成功的单身女性总是更加苛刻。想到这里,黎文连忙站了起来:“曹主任,有什么事打个电话过来就行了,怎么还亲自来了。”
“应该的,是我平时来得太少了。”曹文霞始终保持着温和的微笑,停在离办公桌一步远的地方,显然并不打算坐下,却也不是马上就要离开的样子。
“曹主任有事找我?”
“最近那起案子你办得很漂亮,有记者想来采访一下,拜托我约个时间。”
黎文心里一动,明知故问道:“什么案子?”
曹文霞颔首一笑,上前一步靠在了他的办公桌边:“看来我们的黎总是遇到棘手的事了,连刚办完的交通肇事都忘了。”
“那不算我的案子,我在办的是人口失踪案。”
“两码事。”
“是吗?”黎文压抑住心里隐隐的烦躁,他已经猜到了接下来这场对话的内容,尽管他一点也不想参与。
“说起来,案件有没有联系我一个做内勤的确实不知道,”曹文霞笑得更灿烂了,修长的手指习惯性捋过长发,“我之前就和领导建议过,有些任务可以带我们一起去长长见识,内外联动,对大家的成长都有帮助。”
“还不是怕伤了曹主任。”
“这就不对了,你们总是把我们想得太脆弱无能。”
“曹主任还是直说吧。”
“你瞧我都忘了,约个时间?”
“我最近没空。”
“谈女朋友了?我听说那个失踪人口案的家属和黎总年纪相近?”
黎文心头一震,却见曹文霞依旧言笑晏晏,仿佛只是开了个无关紧要的玩笑,又听她说道:“开个玩笑,我相信以黎总的专业程度,断不会和案件关联人有什么瓜葛的。”
黎文眸色沉了,抿了抿嘴。没有争辩,没有解释,随后是和颜悦色的施压和沉默无言的反抗,旁观者或许会觉得这是一场令人满意的对话,当事人才能感受到里面的暗流汹涌。
“一点都不意外。”黎文恭送曹文霞迈出办公室,顺手关上了门。他把那满是言不由衷的场景关在了身后,包括那看似亲切的笑脸和不容反驳的眼神,却没能把那场对话也驱逐出去——或许,不应该是对话,更像是单方面的威逼利诱——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及,你出色的调查能力将为你带来大好前途。但此刻,关上门的这一刻,黎文反倒觉得整个人轻松了起来,不争辩不代表他认同,不解释不代表他默认,他想,有时候也该学学边浦的方式,所以他选择沉默,但绝不盲从。
如释重负的那一刻,他突然很想见林尔清,幸好,明天就是周末了。
林尔清打开门,看到站在门口的黎文时,有一瞬间的迷惑。午后的阳光从楼梯口的天窗里倾泻下来,投射在本就俊朗的男人脸上,使他棱角分明的面庞柔和了许多。像是赶路的时候有些热了,他将大衣脱去,随意地挂在肘间,烟灰色的高领羊毛衫让人看起来就觉得温暖。有些意外,又带着淡然的日常感,林尔清眯起眼睛看着站在门口的男人,只觉得一切都似曾相识。她想起和黎文初次见面那一幕,她在楼梯下,黎文在楼梯上,头顶炽热的光线将他的肩线衬托得分外笔挺,他的脚步声踩碎了她心底的恐惧,消毒药水的气息随着这画面一同涌现,成为让人安心的力量。随后,她想起了两人出现在医院的原因,周郁哲的名字突如其来地闪现,另一种陌生的熟悉感击中了她,让她莫名地开始慌乱。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没有,我刚好溜了一圈小萨回来。”
幸好黎文没有发现林尔清的异常,女孩的脸庞让他从昨日起就焦躁难安的内心突然平静了下来,他又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大衣口袋里的手机,给自己壮了壮胆才问道:“我可以进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