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工借我三分力,寒芒过处起幽风。
削尽凡胎成异相,劈开浊世现真瞳。
莫嫌面具狰狞相,自有灵光现此中。
念词很长,似乎是这个声调,后面的部分林尔清记不清了,因为爷爷并没有真正传授过她什么,这一切都是她自己听来看来的,比如凿刀下的面具是沟通人神的灵物,第一刀纹路刻下时,神灵便开始附着了,所以爷爷总是一刻不停地吟唱着,祈求神灵如约降落。又比如她是不受神灵待见的孩子,她的到来,和那对双胞胎姐弟一样,都是因为怪神鲁达,所以她注定不能接过那把凿刀,而爷爷的手艺注定要在她这一代失传。
林尔清觉得自己眼前起了一层雾,哈尼族山区多雾,如今回首那段岁月,也像蒙着一层雾气,看不真切,只有爷爷埋着头篆刻面具的样子清晰如昨。因为她从小就没有玩伴,寨子里的大人都躲着她,倒比孩子们好些,至少不会捉弄她,所以她最大的爱好就是蹲在爷爷身边,看着一张张或威猛或宽厚或凶恶的脸在一琢一磨间诞生,而奶奶则会站在门口,看着她小小的身影叹气。
“都怪她妈妈,要不然清清……”
话说到一半,总会被爷爷硬声硬气地打断:“不学也好。”
她不在乎,就像她不在乎那些大人厌弃的目光,不在乎那些孩童嬉闹的捉弄一样,她也不在乎那些古老而愚昧的传说,不在乎那些面具和重重叠叠的规矩,她甚至不在乎自己从出生时就缺失的半边耳朵,只是那些人不让她学,她便偏要学,而她想学的东西,总能凭自己的本事学到。
林尔清抹了抹眼睛,将眼前的雾气擦净,于是,她又从云深雾绕的大山回到了高楼林立的城市里一个小小的房间。
没有鬼神,她很早就不信鬼神了,今晚发生的一切与灵异、科幻或者她的精神状态无关,被刻意悬挂在输液架上的昂玛树枝只能是人为设计,而这一切的根源——动机,林尔清终于想到她先前的思考遗落了什么,是对方这一系列操作的动机。
恐怕还是源于一个月前周郁哲的那场车祸,林尔清继续在纸上涂抹着,那个电话不是她的错觉,那场车祸也不是简单的意外,这种感觉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与其继续纠结对方是怎么做到的,不如去查查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比如,那晚周郁哲开车出门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或者再往前一些,一个月前,周郁哲到底遇到了什么事,她不知道的事,多半是在医院发生的事。
她想了想,还是拨通了小吴的电话:“喂,小吴吗,我是林尔清。”
“尔清姐,”电话那头传来小吴强打精神的声音,她缓了缓才继续道,“不好意思,昨晚配合警方调查没去找你,你还好吗?”
小吴是周郁哲科室的实习护士,年纪小,人也活泼,平时叽叽喳喳的常被其他医生训斥,唯独周郁哲这么温和的性子,对任何人都和颜悦色。小吴对周郁哲特别尊敬,连带着对林尔清也亲热起来,平时见到总是“尔清姐尔清姐”叫得勤快。听到小吴迷糊的声音,林尔清才想起小吴昨天本来就是夜班,又牵扯进周郁哲的失踪事件中,这会儿恐怕才睡下,连忙道歉道:“对不起,突然想到些事,没注意时间。”
“没事,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就说吧。”
也是,既然已经把她吵醒了,不如就把问题一并问了。林尔清不再纠结,直接问道:“小吴,周郁哲出事前照顾的那几个病人,你有没有他们的资料?”
“这……”
小吴明显陷入了犹豫,林尔清却没有给她逃避的机会,紧跟着问道:“能不能给我一点信息,哪怕是名字也好。”
“尔清姐,你要这个干什么呀?”
“周郁哲出事前匆匆忙忙赶出去,我总觉得不对劲,他老家不在这,这边又没有什么朋友,那么晚出去只可能是与医院有关的事情,偏偏医院没有找他,而那通电话又无处查证,我想看看他之前照顾的病人,有没有什么线索。”
“这样的话……”电话那头小吴还在犹豫,病人的信息是绝对不能透露的,但偏偏是最照顾她的周医生,又偏偏是离奇到连警察都束手无策的事。
林尔清自然也知道对方的为难,换了个方式问道:“或者,还有没有别的方式,周郁哲的工作本之类的?”
“周医生留在办公室的材料都被警察带走了。”
林尔清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她听到电话那头也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尔清姐,应昨晚警察的要求,周医生的病人资料我确实整理了一份,也提供给了他们,不过这些材料肯定不能给你,因为涉及病人隐私太多了,我记得我还整理了一张汇总表,刚开始只有些人名年龄,不过对接的警察要求很高,因为补充信息,前后改了好几稿,当中的废稿和一些复印件我没时间整理,都扔在打印室了,反正李阿姨最后都要收走,你懂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林尔清当然明白了,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感激地说道:“我明白了,谢谢。”
“加油,尔清姐!”
“加油!”
挂断电话,林尔清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7点尚未到,她的心里暖和了一些,顾不得疲惫立刻下楼,再次驱车向医院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