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失业的程老幺,望着沾着牙膏和灰尘的镜子,连笑容都挤不出来。
人人都说“天无绝人之路”,可此时,摆在眼前的道路却连影子都看不见……
程老幺开始怀念昨天借出去的两百块钱,要不是他装阔,肯定还能再支撑一两天,然后再找到一份工作,就能好转起来了。
思来想去,他最终还是在天黑以前来到了逸合制衣厂门口。
或许是货不算多,厂里没有多少人在,程老三和范朝菊他们将一些机器搬开,挪出空处来放上火锅桌,边缘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菜式。那特意熬煮的火锅料,一放进锅里加热,便能闻到一股子香气,这让几乎一整天没有进食的程老幺,有些难以忍耐地捂着肚子。
“呀!幺爸!”程俊林才做完活,打算去厕所洗手准备吃饭,哪知一推开门就看到了程老幺站在门口,有些犹豫不决。
这一嗓子,顿时让正在忙活的几个人将注意力集中在了程老幺的身上。
尤其是坐在角落的徐碧,她此刻也顾不上看电视了,忙对着身旁的程禾霞催促:“快些扶我过去。”
大家对于程老幺的到来,既吃惊,又有一种意料之中的感觉。
程老幺自己也心情复杂。他勉强地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盒保健茶,送到徐碧面前:“妈,这是我从外地带回来的……”
“哎哟喂,就这么点东西,还至于千里迢迢地从外地带回来啊,哪个菜市场和便利店买不到?”范朝菊习惯性地笑出声,说话也带着点刺。
“妈,不管东西咋样,都是幺爸的一片心意呢!”程禾霞帮忙打圆场,还主动招呼程老幺坐下,并摆放了一副碗筷在他面前。
大家纷纷落座,可目光几乎都集中在了程老幺身上。
“老幺,你这一走可有些时候啦!”作为一家之主的程老三终于发话,不过言语里却带着点感慨与暗暗的责怪:“妈这段日子一直在我们几家轮转着住,既然你回来了,怕是也该来照看一下了?”
程老幺握着筷子,久久没有说话。徐碧则是瞪眼道:“你个当哥的,老幺现在啥情况难道不晓得?非要为难他做啥子!”
“我这不是实话实话嘛,”程老三抱怨了声,又低声嘟囔:“你之前一直惦念着老幺,难道不是嫌我们照看不好。”
徐碧白他一眼,丝毫不搭理,转身看着幺儿,露出心疼的表情,眼泪汪汪道:“瘦了,黑了,怕是去考察的时候遭了不少的罪。”
老三儿媳王云清“噗嗤”一下笑出声,嘴里含着饭菜,含糊不清道:“谁知道幺爸是去干啥的……”
徐碧嘴巴一撇,眼看就要责怪出声,程禾霞忙劝道:“好了好了,天气冷,早些吃饭。”
她往奶奶徐碧的碗里夹了许多肉,不过对方并不领情,而是直接倒在了程老幺的碗里,并叮嘱道:“多吃点,这回回来可别走了,以后再开个厂好好过日子,几个兄弟都会帮衬着点的……”
“妈,你也太偏心老幺了吧!”一听说要自己拿钱出来,范朝菊顿时表示不满,并捞起衣袖,露出胳膊上残留的几道红痕,连哭带嚎:“我这些年没日没夜地做事,就是想为俊林他们留份家底,难不成现在老幺一回来,就要拱手让人啦!”
程禾霞虽然对幺爸这沧桑模样,着实有些不忍,可也不愿意听从奶奶的安排,于是便点头附和:“是啊,既然是做生意那就要一码归一码。”
“幺爸,你自己也是个生意人,这点规矩,不用我们说你应该也晓得。”程俊林看着也不像当初离开时的浑浑噩噩,而是多了点沉着。
面对数道集中在身上的目光,以及母亲紧紧抓握的手,程老幺艰难地点点头,给出自己的想法:“钱这玩意多了也不好,更何况我现在孑然一身,随便找个事能填饱肚子就好了。”
这话一出,身旁好几个人都松了口气。先前还吵吵闹闹的范朝菊也恢复了正常,她重新坐回在位置上,摆出一副老板娘的架势:“想找事还不容易,正好我们厂里就有空缺……”
程老三从始至终都保持着沉默,仿佛这一切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对于哥嫂的安排,程老幺最终还是点头同意下来。吃完饭后,大家各自回到岗位里,王云清带着孩子去散步消食,而程禾霞则是回到了自家厂里。
范朝菊和老三则是坐在靠近门口的长凳上,就像是当初离开以前看到的那样,拿着好几个熨斗开始熨烫裁片,身上的围裙甩了不少白色淀粉水。
“走嘛,妈,我们一起出去逛逛。”重新回到大墩,再次与家人碰面,程老幺总算是没了以前的漂浮感和孤独。不过向来有些高傲的他,对于在兄弟厂里做事,还是有些不太服气。
“说来说去,都怪那个裴淑不是个东西!”徐碧突然语出惊人,开始对着半空指指点点,嘴里叫骂不断:“要不是她一天三心二意的,哪里会有现在这样……还有你那个女儿也是,跟她妈一样,都是个白眼狼!”
对于程为止许久没有回来大墩看望自己,徐碧显然很是在意,恨不得拿着随身的拐棍朝着并不存在的虚影砸去。
“她一个当女儿,就单图自己潇洒享乐,愣是连半句关心的话都不过问下你啊!”
程老幺听在耳朵里,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当初他是主动离开了这片土地,如今回来,怎么能奢求别人会欢快迎接……